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吵架 “他从来不 ...
-
多年以后,池舟依然记得那个晚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除夕夜。
那是他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也是他和盛泊淮逐渐走向不同道路的分叉口。
“所以,你和他后来怎么了?”策划兼导演江流,问他。
台湾省,小岛上,两辆汽车在环岛公路上追赶夜色,天边黑云压城,一场大雨将至。
眼前是一片黢黑,这样宁静的如黑洞的夜晚,没过几天,人就会把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
“后来他离开南明电视台,收购了一家快要破产的小公司,叫THE STAR IS AT.”池舟倚在座椅背上,手上拿着节目的策划本,口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哦,他拿下江山的第一步。”江流开车,打着车灯,很感兴趣地接池舟的话。
“是啊,他拿下江山的第一步,”池舟说,“但是每一个成功的资本家都是舔别人的血走来的,都不干净,像我爸一样。”
高三那年,池天威被人匿名举报的事最终落下帷幕,证据确凿,这位在南明电视台稳坐了十三年的台长,领袖式人物,最终以贪污受贿高达上千万的罪名,被踢出南明,进了牢狱。
接踵而来的便是在网上掀起滔天大浪的南明市一姐,尹乔车祸的事故,祸不单行,许多媒体猜测池家是被资本家给盯上了。
池舟从小被养在笼中,根本不清楚他爸妈那层关系网中的利益分割,只能麻木地接受现实。
尹乔池天威拼了十几年的江山和家产一夜之间全部灰飞烟灭,池天威进了监狱,尹乔住进医院,高允天被停职审查。
池舟清晰地记得,他妈动手术那天,手术室外面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手术室坐了七个小时。他爸不在,高允天不在,最后是盛泊淮赶来的。
盛泊淮那时早已离台一年,他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看池舟。
池舟坐在手术室外的板凳上,抬头看盛泊淮,就那么一眼,眼睛里酝酿的几滴泪便夺眶而出。
盛泊淮走过去抱住他,用手摸他的头,用力掌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亲他额头。
两个人一起在手术室外面等结果,盛泊淮把西装外套脱了,套在池舟身上,那西装袖子上全是眼泪,咸的,苦的。
“我家没了,各种意义上的没了,我搬进了盛泊淮的住处,”池舟想起来,那时候盛泊淮已经不在君安小区了,他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我妈住在医院,说起来还是最豪华的贵宾室,都是他安排的。”
“听起来,该是一个好结果,”江流停顿一下,说:“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江流年近四十,阅历丰富,像一个成熟的长老、智者,说话也极有分寸,也极能俘获人心。
“我当时犯浑,”池舟说,“我觉得他不爱我。”
江流转头看他一眼,询问的意思不言而喻。
“说起来有些矫情,”池舟说,“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那几个字。”
“我爱你?”江流试探地问。
“嗯。”
“听起来是有点麻烦,”江流从不偏袒谁,似乎从哪一方来看,都有对有错。
“可能也是我太年轻,太患得患失了,”池舟缓缓地说,“我以前觉得横亘在我们面前的最大问题,只是盛泊淮的一句话、一句承诺,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其实是年龄。”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家里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再加上学业压力,几乎快要抑郁了。”池舟像回想起什么往事,忽然笑了,随机又面无表情道:“他本来就嫌我小,那时候的我在他眼里,可能太幼稚了。”
“也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江流试探着调和。
“是啊,他那时忙着赚钱和做节目,我还那么无理取闹,我都受不了自己。”
“别这样想,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很容易忽略掉一些重要的事情,只选择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所以回首过去是没有用的,要向前看。”江流声如丝桐,这样的嗓音,这样的语气,能酥进人骨头去。
池舟躺着座椅上一言不发。
“先睡吧,明天还要盯他们拍摄。”江流说。
池舟说了“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他离开南明到台湾的第二年,又是一个夏天,也是和盛泊淮断开联系时间最长的一次。
他想起以前和盛泊淮同居的时光,那时候盛泊淮少不了要出省或者出国的时候,而他也在上海读大一,两人长时间异地,却并不觉得有分开的意思。
那段时间,池舟很黏盛泊淮,几乎天天和他打电话和视频,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对方见面,周末放假,池舟便坐车回南明,就是为了能和盛泊淮待上一天。
而盛泊淮也尽可能地宠他,池舟想要什么他都全力满足,好些时候池舟打电话来,他正在台里开会或者在外景录节目,没接到。只能晚上到家哄上半天,哄好了就说晚安然后乖乖睡觉,哄不好,第二天就开车到南明去见他一面。
吵架最厉害的一次是在大一的暑假,那时候池舟回南明市本地的音乐会所兼职,定期在音乐会上演奏钢琴曲。
音乐会所的老板叫李桉,在音乐产业这块很出名,李桉的父亲是当地的房地产大户,总之家产庞大,说是南明市的地头蛇都不为过。恰逢那时盛泊淮手下有一个节目需要和音乐会所合作,因此两人走得特别近。
池舟也是从同一个演奏团的同事哪儿听说,这家音乐会所的老板李桉金玉其中,败絮其内,在公众前是音乐才华和商业头脑兼具的正人君子,私底下赌博、吸|毒、嫖|娼什么都来,他们这一层级的大人物都这样,没一个好东西。
池舟将将笑两声,想起近些时间来盛泊淮总是不回家,就是跟李桉那群大老板混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池舟在音乐会所弹完琴回家,盛泊淮借口在外面谈生意,让池舟早点睡,池舟揣着心事儿根本睡不着,思考一会儿便打电话给陈叔,让陈叔带他去盛泊淮聚餐的地方。
陈叔被盛泊淮封了口,死活不肯载池舟去,但还是耐不过池舟的软磨硬泡,最终偃旗息鼓把人给带过去了。
果不其然,盛泊淮和李桉那群纨绔子弟,在南明市最有名的地下赌场,夜夜笙歌,谈的就是筹码这类的“生意”。
池舟盯着盛泊淮在赌桌上的背影,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推出眼前一堆数字化的筹码,冷漠地就好像只是在推一堆垃圾。
池舟摸出手机,给盛泊淮打电话。
电话零响了,他自己也能听见。然而盛泊淮只是扫了一眼手机,下一秒便挂断了。
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池舟没说什么,也没上前,若无其事地走出地下室,让老陈带他回家。
那晚凌晨三点,盛泊淮从赌场回来,满身的酒味和烟味。他几乎是扶着墙壁走向卧室,没开灯,动作小心翼翼,一边走一边脱下烟臭味的外套,扔在地板上。
然而他路过客厅时候,恍惚间看见沙发上的背影,盛泊淮走过来,疲惫地问:“这么晚不睡,还失眠吗?”
尹乔车祸事故后的三个月,池舟一直患有失眠症。
盛泊淮站在沙发背后,用手去摸池舟的脸,弓腰半抱住他,连亲了几下他的额头,轻声说:“走,去睡觉。”
池舟转过头,不说话。盛泊淮察觉到池舟的不对劲,但他太累了,敷衍似的去亲吻池舟的嘴,说:“对不起,今晚在应酬,太忙了。以后一定接电话。”
还没亲上去,池舟猛一后退,他面无表情的说:“盛泊淮,你太臭了。”
盛泊淮一哂,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领口,无奈地说:“行,那我去洗澡,你快去睡觉,在床上等我。”
说完,正要转身走,身后的池舟却猝然开口,“我知道你今晚在干什么。”
盛泊淮脚步一顿,疲惫的神情顿时变得僵硬。
“盛泊淮,你知不知道你爸是怎么进重症监护室的?”池舟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吼,“难道你也要重复他的老路,去做那些你最讨厌的、让你恨了他一辈子的事情吗?”
盛泊淮转过身来,模糊的视线中看不清他的脸,但那目光却如古井一般幽暗,他声音低沉,拒绝交谈:“我太累了,现在不想说这些。”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那通被挂断的电话,简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一把尖刀,将池舟原本就小心翼翼、极其脆弱的心给千刀万剐,“盛泊淮,你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吗?你他妈是在赌博,你就快和你爸妈一样了!”
“我他妈有钱为什么不能去赌!”盛泊淮恼了,怒气盖过了疲倦,接踵而来的便是歇斯底里的情绪发泄,“老子陪那群孙子喝酒吃饭,玩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幸幸苦苦拉到这么多投资,然后拯救了那个破公司!我他妈钱多了怎么不能去赌!”
“有钱了就一定要去赌吗?你的那些项目呢?不也需要钱吗?还有公司可以扩大,你说你最近正在考虑把公司搬到双星子去,这些地方都需要钱,为什么一定要去招惹那顿赌徒呢?”
盛泊淮盯着池舟,眼睛因为疲倦和怒意儿布满红血丝,他单手托起池舟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你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老子赚那么多钱就是拿来随便玩的,不然拿来干什么?养你吗?”
你知不知道没有那群赌徒,我可能就没有机会拿下双星子?这是未出口的话,盛泊淮忍住了,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池舟望着盛泊淮,脸被拽得生疼,眼眶湿润,睫毛颤抖。
这句话太伤人了,说出来只会得到黯然神伤的结果。
盛泊淮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池舟的神色,他缓缓地松开手,眼睛因为疲倦而充血,哑着声道:“滚回去睡觉,今天不想和你吵。”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盛泊淮,”池舟却叫住他,“我们分手吧。”
盛泊淮一僵,像是听错了话似的,气场铮铮地看着池舟,“什么?”
“我们分手吧。”池舟在眼泪落下来之前,笃定道。
“就因为我没接电话?就因为我去赌场玩了一把?”突然盛泊淮大笑起来,像自嘲也像在笑对方,“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不是因为这个,”池舟说,神情是遭受重创之后接受现实的宁静,他想起这一年来两人之间的交往,自己的主动,那些许许多多假装不在意的时刻,他突然觉得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自己在缠着对方,曾经他以为的勇敢,现在却觉得像一个笑话。
“那是因为什么?”盛泊淮问他,神色肃然。
“因为你从来不送我花。”因为你从来不说爱我。
盛泊淮顿了一秒,像听了一个笑话似的,“不要整天像个小孩子在我面前闹了,好吗?”
憋了许久的眼泪再次涌出来,池舟在被对方看穿之前移开了目光,转身去拿行李箱,就在沙发旁边。
盛泊淮忙于工作,忙着应酬和谈生意,池舟都可以理解,甚至许多时候去PLAY HOUSE玩通宵不回家,他都选择忽视。但是盛泊淮从来不送他花,从来不承认他和池舟的关系,也从来不说我爱你那几个字。池舟想,他们两个人发展到现在,能同居,也许并不是因为爱,大抵是因为盛泊淮可怜他吧。
就像盛泊淮说得那样,在他眼里,他在“养我”。
“好,走啊,”盛泊淮突然猛地踢沙发,看着池舟的背影低吼道:“谁说我们曾经处在一段关系中了?谁说我们需要‘分手’这种愚蠢的告别方式了?”
池舟转过身来,给了盛泊淮一巴掌。
两秒的沉默。盛泊淮两眼充血,盯着池舟,他舔了舔吃痛的脸和嘴唇,忽然不觉得愤怒了,也许是几种情绪达到了极致,反而觉得有意思,他扯起一抹笑来,一字一句道:“不要以为有谁离开了你就不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