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名利场》醉马

65、夜晚 “被吓到了

　　池舟被这一声吓到心跳到嗓子眼，转头一看。

　　是一位中年女子，短发尖脸，脸蛋很红，几道眼泪在左右脸颊上劈开两道明显的泪痕，弄花了原就不服帖的妆容。乍一看姹紫嫣红，怪吓人的，但那哭哭啼啼样子却丝毫不可怜，反倒是用一双犀利如电的眼睛，气场铮铮地盯着池舟。

　　后面跟上来一稍微年轻点的阿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两手叉腰，静观前方。

　　猜到这位问话的女士可能是盛泊淮的母亲，池舟赶紧后退了两步，毕恭毕敬地微鞠了下躬，“阿姨，你好，我叫池——”

　　然而话还未说完，便被盛泊淮打断，他面无表情地将池舟推到一房间，锁上了门，说：“乖，先好好待着，别出来。”

　　池舟被锁在屋里，出不去，只能靠在门边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椅子砸到地板的声音。

　　池舟听见盛泊淮妈大吼一声，“不就是五十万块钱吗？我们幸幸苦苦把你养大，花了我们多少钱？阿？现在问你要这么点钱就给不起了？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管我们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是白眼狼！”

　　盛泊淮在沙发客厅上不动如山地坐着，一言不发，他不急不徐地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了，就是不想给我们！你手上那块表，不就是什么劳力士的？！你不要以为我认不出来，还有你身上那套衣服，至少几万吧？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你爸差点就被人打死了，你还怎么狠心！简直狼心狗肺！根本不是我生出来的孩子！”

　　“我这辈子最恨得就是被你们生出来。”盛泊淮自嘲地说，浓烈的烟雾在他周围一圈一圈的环绕，烟雾朦胧中的脸极尽阴鸷，乌云密布。

　　“你听听，你听听？”中年女人歇斯底里，绝望地望着旁边的女人，扯开嗓子边哭边吼：“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阿！”

　　旁边的女士试图劝说：“小盛阿，你这话还是太狠了。”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管。”盛泊淮冷漠地说。

　　女人看了眼盛泊淮妈，不信邪地继续：“小盛，我这是——”

　　“出去，”盛泊淮站起来，转身看着门口的女人，他举起酒瓶子往地上一扔，立刻发出“砰”地一声响，随即是玻璃碎一地的动静。

　　女人被这一套动作吓得全身发抖，双脚打着颤连连往后退，结巴着说：“你你……你是个疯子。”说完三步并作两步逃走了。

　　“你想怎样！”短发尖脸的女人瞳孔扩大，眼白里充斥了红血丝，瞪大了眼球盯着盛泊淮，“你想杀人了是不是？你这个疯子！杀人犯！你不养老就算了，还想打我们？！”

　　女人歇斯底里地吼。

　　“闭嘴。”盛泊淮声音低沉，铿锵有力，目光如钩似箭，手指捏紧烟头，兀自把它掐灭了。

　　女人本来还在念叨，喋喋不休地骂出污言秽语，不经意瞟到盛泊淮那一双野兽似的眼睛，还有紧握烟头的手指，女人突然僵硬了，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发抖。

　　她缓缓息声，最后直接哑了似的，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四周突然清净下来，盛泊淮手松了，烟头碎末掉落在沙发上，指腹上早已烫伤，有烧焦 味道。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盛泊淮挪动身子，向房间走去，他将门后呆滞的池舟拽出来，又去拿了行李箱，一脸平静地说：“走，今晚去酒店睡。”

　　池舟兀自被盛泊淮拽着手腕，下楼，上车。

　　盛泊淮一言不发，挂挡将车子开到宽阔马路上，他脸色平静，动作却很粗鲁。车轮在地上划出巨大的弧线，爆发出轮胎摩擦地面的巨大声响。

　　车子驶过火树棋花的繁华街道，池舟在副驾驶上坐好，大气都不敢喘。

　　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但旁听了这么一番大吵大闹，池扔然被吓得不轻，他脑子里重复旋绕着盛母大吼大叫的词语。

　　五十万，白眼狼，你爸差点就被人打死了……狼心狗肺！根本不是我生出来的孩子！

　　还有盛泊淮那句低沉的，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恨得就是被你们生出来。”

　　池舟深吸几口气，同样沉默不语，他目光像结了冰，一动不动地落在视野前方。

　　路边小店放出喧闹的新年歌声，远处LED屏幕上亮着巨大的“新年快乐”，近处几个小朋友拿着烟花棒四处奔跑，再过几百米，直指苍穹的长江索道突兀地闯入视线，逐渐变大，再变大，最后在视野中飞逝而过。

　　池舟突然偏了下头，背对盛泊淮往车窗外看去，眼睛因为无法承受城市过于强烈的光线而酸涩，他眨了眨眼睛，最后在模糊的车窗倒影中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

　　不是他的。

　　池舟登时一惊，心像生锈的弹簧，猛地一跳，最后偃旗息鼓在小小的心房之中。一股涨潮似的酸水自两肋处席卷而来，池舟嗓子发紧，此时此刻仿佛万物俱寂，只听得见胸口那块拳头大小的地方，回荡着微弱的嘶鸣。

　　他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仿佛戛然而止，僵着脖子，强迫自己不转身，不偏头，也不说话，最后，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地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盛泊淮将池舟带到了北城天街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了间套房，将池舟带了上去。

　　房间内，盛泊淮用一张洗脸巾给池舟擦脸，这一套动作出乎意料地主动和怪异，完全不像是盛泊淮的风格，池舟僵硬着，乖乖服从。

　　盛泊淮不说话，他就保持安静，盛泊淮给他擦脸，他就乖乖仰头，只要盛泊淮能在他身边，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池舟想，他都愿意，他能做地也就只有这些了。

　　擦完脸，盛泊淮小心翼翼地捧住，眼神缱绻，像握着什么宝贝似的，勾起一抹难得的笑，苦涩的、虚假的，“乖，去睡觉，明天送你回去。”

　　池舟抬眸看他，扫了一眼盛泊淮眼尾干了的泪痕，忍住了脱口而出的“不”字，半晌，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池舟无可奈何地在床上躺下，这间豪华套房只有单人床，床很大很软，池舟不会睡不习惯，他侧躺在床上，倏地又翻身起来，转身盯着门口，叫住盛泊淮。

　　“盛泊淮。”

　　盛泊淮背影一顿，转身过来，眼神疲倦，问他怎么了？

　　“你睡哪儿？”池舟嗫嚅着说，“你要回去吗？”

　　盛泊淮哂笑，云淡风轻地解释：“我在外面抽根烟。”

　　“哦。”池舟半信半疑地躺下了。然后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万籁俱寂，呼吸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池舟再也忍不住地睁开眼皮，十分清醒地起身坐起，他没有开灯，拿着自己的棉服，向外面走去。

　　脚步声很轻，盛泊淮显然没有察觉到，池舟推开门，卧室门前即是沙发，盛泊淮安静地坐在沙发一侧，肩膀宽厚，一只手手肘垫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捻着一支烟，烟雾在他周围缓缓升腾，他像浮游在一层无边的惆怅里。

　　沙发前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凌晨时分，漆黑一片，只看得见城市外面星罗棋布的点点星光，以及房间内两个人的倒影。

　　两个人在落地窗中看见对方，盛泊淮掐了烟，看着窗户中的池舟问：“怎么了？住不习惯酒店？”

　　“没有，”池舟下了几步台阶，走过来，绕过沙发，然后在沙发上躺下。他什么也没说，兀自把头枕在盛泊淮的腿上，盛泊淮不知所以然，只好腾出手，让池舟安稳地躺好。

　　池舟侧躺着，看见玻璃茶几上一堆掐灭的烟头，胃上一酸，又闭上了眼，叫：“盛泊淮。”

　　盛泊淮大抵是默许了他这套动作，渐渐地把手放在池舟脖子上，大而温热的手掌蹭着对方冰冰凉的皮肤，拇指在他耳垂后面来回摩擦。

　　池舟叫了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盛泊淮问他：“被吓到了？”

　　池舟立刻摇了摇头，几秒过后，又点了下头。脸颊蹭着盛泊淮的腿，动作实在笨拙又实在可爱。

　　盛泊淮轻笑了一下，手上没停，问：“那怎么不睡，我给你订了今天晚上十点的飞机。”

　　池舟僵了下，想了又想，盯着窗户里的盛泊淮，说：“盛泊淮，我不想回去。”

　　盛泊淮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表情变化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打在水面上，转瞬即逝的功夫，又不见了。

　　“我想陪你，就在这儿，”池舟说，“好不好？”

　　盛泊淮又想点烟，却发现烟盒早已空空如也。

　　“盛泊淮，”池舟继续，强势攻入，“今天晚上跨年，你总不能让我在飞机上过吧。”

　　“你怎么跟你妈说得，来这里？”盛泊淮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

　　“我说江老师送了我一张音乐会的入场券，”池舟这时才猛然想起，他故意没有没看手机消息了，不知道他妈怎么回复他的，“她同意了，我就来了。”

　　来都来了，只好先斩后奏。

　　“撒谎，”盛泊淮沉沉道，手指用力捏了一下池舟的耳垂，“这一招骗骗高允天可以，在你妈面前就是过家家。”

　　池舟哑了，顿时也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未免太幼稚，太经不起推敲，他撅了撅嘴，想辩解什么，又找不出合适的说辞，只好偃旗息鼓地承认，他又往盛泊淮怀里蹭了蹭，跟耍无赖似的，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闭上了眼睛，佯装要睡。

　　盛泊淮见状只好作罢，他一手扶额，像终于扛不住千斤重的负重物，卸下负担，抱紧怀里的人，渐渐地闭上眼睛。

　　睡意朦胧之中，感觉到身下的人说了句什么，但那时意识混沌，盛泊淮听不清这家伙说了什么，只恍惚听见几个音节在耳边跳动。

　　但是说了什么已不重要了，他身体传来小家伙沉重的触感，周围的一切声容动静都归纳在两个身体碰触处的一隅，汇聚成一个完整、具体、温热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