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名利场》醉马

59、电话 “盛泊淮你

　　池舟回国这天，盛泊淮没去接他。

　　那一阵盛泊淮手上的一个暑期档节目正在录制之中，刚好那几天的录制地点在省外，南方某海滨城市，坐飞机都得两小时。

　　盛泊淮自然错过了去接池舟的时间。

　　不过退一万步讲，即便盛泊淮在南明市，也不指定是他去接了。

　　一来他和尹乔、高允天那边的关系逐渐僵硬，对方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吩咐他做事；二来他盛泊淮做事做得干脆，从不藕断丝连，从不回消息那天开始，他就下定了决心，要让小屁孩死心。

　　这两人，一个池中莲，一个林中兽，根本不是一路人。

　　池舟回家后，自然也没有给盛泊淮发消息，这一趟夏令营于他而言，收获颇丰四个字都太差强人意，根本不足以概括这短短一个多月的丰富经历。

　　池舟小时候也参加过类似的夏令营，还都是世界排名TOP大学的夏令营，但那会儿年龄小，夏令营的内容简单，主要以认识朋友、扩展世面、顺便欣赏他国风光为主了。

　　但这会的夏令营明显不同，因为这是以招纳大学新生为目的的一次夏令营活动，其中除了社交、旅游之外，还穿插了形形色色的大师讲座和研讨，当然还有几次重要比赛。

　　见识了更大的世界，认识了更多优秀的人，突然地，池舟好像明白了弹琴的初衷。

　　回国那天晚上，尹乔安排了一顿大餐。

　　高允天眼尖，一眼看出这小子长了个子，问他：“哟，去国外天天吃牛肉啊，才四十天就长这么多？有一米八了？”

　　池舟正吃下一口龙虾，咽下后：“一米八三。”

　　尹乔给池舟夹了菜：“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出不出国没关系。”说完，又给池舟夹了好几块肉，问池舟再国外学到了什么？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交到什么朋友没？

　　不怪尹乔这么问，池舟在国外整整四十天，给尹乔发的消息总共不超过十条，其中大部分还是“睡了”、“晚安”之类。

　　池舟专心吃饭，敷衍：“不累，挺开心的……”

　　“喂？”这边高允天接起了电话，“台里报的节目清单在小肖哪里，什么……改成三个了？……那行，那就按照台里综合台里收视率和口碑度，从原来的名单中挑三个上去……盛泊淮手上的节目还没杀青也可以报上去。”

　　“我在官网上看到你们这次夏令营的排名了，你排名第一，拿到offer是迟早的事情。”

　　池舟不知怎得，心像被细绳牵动着，完全集中到高允天那通电话上去了。

　　高允天继续说，“他这几天回不来，到时候如果要领奖，台里自然有人代。”

　　尹乔看池舟这孩子盯着一碗汤，沉默不语，把刚才那问题又问了一遍。

　　池舟这才反应过来，他言简意赅道：“妈，我不想出国念书。”

　　尹乔本还想循序渐进地旁敲侧击这孩子，没想到对方先跳到这一步了，着急了问：“为什么啊？怎么，是不喜欢国外生活，不能接受文化差异？舟舟啊，你要知道，音乐这块儿，虽然咱们国内有很多知名学院，但是国外无论是从师资还是教育理念来说，都比我们成熟和开放，妈妈希望——”

　　池舟打断她，盯着尹乔的眼睛，十分笃定地说：“我不想学音乐。”

　　这会换尹乔愣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家孩子的脸，五官没变，和她本人十分相似，只有鼻子像他父亲多一点，但这一刻，尹乔似乎觉得哪儿都变了，好像平时握在手心的东西，疏忽间就从指缝里漏掉了。

　　“不学音乐，那你想学什么啊？”尹乔问他，“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的。”只是来得太突然了。

　　“我想和舅舅一样，”池舟看了一眼高允天，“从事娱乐行业，做和传媒相关的工作。”

　　高允天嘴里包着一口肉，被池舟这句话搞得全身发麻，傻愣着。

　　他先惊后疑，是惊喜的惊，“哟，怎么？是不是从舅舅这里获得了什么启示？什么时候发现舅舅这工作有意思的？说来我听听。”

　　池舟收了视线，又去盯那碗汤，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个问题，也没看尹乔什么神情，兀自把那碗汤喝完了。

　　池舟八月二十号回家，余下十天算是暑假的收尾期，尹乔没跟他吩咐任何任务，转头给池舟转了十万，让孩子好好休息十天，马上进入高二了，得做好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准备。

　　池舟这十天是自己独自安排的，尹乔说想去哪儿都可以，不过前提是都让老陈接送，晚上要回家。

　　一周后，尹乔得了个空闲，提前回家休息，他见池舟不在家，便问老陈孩子这几天都去哪儿？都跟谁玩？

　　老陈说：“小舟这几天都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最常去的地方叫蓝谷街。”

　　“蓝谷街，”尹乔拧了下眉，“那是什么地方？”

　　老陈回想，“就是一居民区，小舟应该是去那儿吃火锅的，那地方有一家火锅店，远近闻名的，我还带我女儿去吃过。”

　　尹乔点点头，吃火锅怎么可能天天吃呢？

　　-
　　蓝谷街，火锅店。

　　莫雯双手叉腰，身前桌上摆着一摞重叠的碗堆，皱着眉：“小少爷，你能不能别动了！哎呦喂，我说你那金枝玉叶的小手，就不配碰这些脏不拉几的抹布和拖把，你能不能停下来，别动了！要是把你这双手给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池舟正在擦桌：“没事，国外好多学生都勤工俭学，白天上课，晚上洗盘子，我就是太不能吃苦了，得锻炼锻炼。”说完露出那种乖张讨好的笑容，然后利索地走过来，把莫雯跟前儿那一摞碗给抱走了。

　　莫雯苦恼：“可是你这也不是勤工俭学啊，你这是白干！”

　　池舟笑：“没事，我不差钱。”

　　莫雯：“……”

　　莫雯叹气，心想根本没有小孩儿说得那么简单，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可能落在她身上，要不她早就中好几个五百万了。

　　左想右想实在没辙，只好放弃。

　　凌晨一点，店里几个人终于把环境卫生给收拾好了。

　　莫雯靠在桌边歇气儿，视线落在不远处。

　　池舟正低头发信息，大概是让老陈来接他回去。

　　莫雯去冰柜里取了瓶矿泉水，扔给池舟，问：“要不要上天台吹会儿风？”

　　池舟接过水，说：“好，刚好陈叔过来还得有一会儿。”

　　两人正要上楼，池舟突然叫住莫雯：“等一会。”

　　莫雯停住，转身看他，见这家伙去冰柜拿了一瓶可乐和两瓶低度数的啤酒，那样子，根本不是像坐“一会儿”。

　　池舟抱着几罐水，跟着莫雯上了天台。

　　八月低，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池舟的白t外头套了件薄款的毛衣马甲衫。

　　两人上了天台，往凉倚上一躺，头顶是珍珠似的饱满的月亮，周围绿植包围，空气香甜，景色宜人。

　　疲惫的身子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两人静静躺了好一会儿，各自享受着身心的放松和舒展。

　　几分钟后，池舟把可乐放到莫雯跟前，自己则打开了一瓶啤酒。

　　打开之后，正要仰头来一口，却突然地被莫雯一下夺走了。

　　池舟手愣在半空，望着莫雯。

　　莫雯帮池舟把那一口酒喝了，把那瓶可乐推回去，看着池舟：“可别在我面前喝酒，喝醉了我拿你没辙。”

　　池舟无奈，说：“这是啤酒，没事的。”

　　“啤酒也不行，”莫雯立场很坚决，“小孩子喝可乐就行了，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月前来我这儿还喝椰奶？”

　　池舟：“……”算了。

　　池舟没在挣扎，乖乖打开了可乐，莫雯又躺下去，看天看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儿地闲聊着。

　　“暑假作业写完没？”

　　“出国前就搞定了。”

　　“这么厉害，出国都学到啥了？说来听听。”

　　“很多，”池舟说，“认识了很多具有天赋的音乐大师，在他们面前感觉自己这点儿歪瓜裂枣的技能太差了，捉襟见肘，但好在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别妄自菲薄嘛，盛泊淮说你是个钢琴小天才。你肯定在我面前谦虚呢是不是？你们学霸都这样。”

　　池舟手似乎僵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莫雯，故作轻松地问：“盛泊淮说过这句话？”他不是从来都不听我弹琴？每次都当入眠曲来着？

　　莫雯喝了一口酒，点头，“他还说，你确实弹得不错，每次弹他都能三秒入睡。”

　　池舟：“……”

　　静止的几秒，过了好一会儿，莫雯才艰难地开口：“小屁孩，盛泊淮回来了，姐姐立马告诉你，别再来这儿做苦工了好不好？你要是在我这儿干活出了毛病，哪怕是手上起了茧，我都没法和你父母交代啊！”

　　“哪儿有那么严重？”池舟一笑，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说完又垂眸去看自己的手，但那副神情，分明是在想其他什么东西。

　　莫雯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小家伙不听劝，一叹气：“我就不明白了，盛泊淮那家伙又烂又渣的，你喜欢他什么？”

　　池舟被人当面戳穿心思，眼角轻轻抽了一下，用沉默承认了对方这个问题的前提。

　　他喜欢盛泊淮。

　　“第一，他比你大九岁，整整九岁欸！他上大学的时候你指不定还在公园里其玩具车呢！等你大学毕业他都三十好几了，这么老就算了；”莫雯开始系数盛泊淮的不是，滔滔不绝，“第二，盛泊淮这个人天下第一渣，脑子除了钱根本装不下其他东西，每一个跟他表白的人最后都会落得个失魂落魄的惨淡下场。”

　　池舟耐心听着。

　　莫雯恼了，连忙站起身来又说：“你这个蠢蛋，盛泊淮对付你们这种小孩就跟吃饭一样简单，你们付出再多真心，在他那儿不过就是一堆没用的情绪罢了，懂不懂？”

　　池舟也站起了身，一脸真诚地看着莫雯：“姐，我喜欢盛泊淮，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他又老又渣一点关系没有，我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在我喜欢上他的过程中，他还是大我九岁，还是玩得很花，天天想着炒股赚钱，嘴贫盲目自信臭不要脸。”

　　“……”莫雯从恼羞成怒，到最后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来，慢慢听着池舟一字一句的倾诉。

　　“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他了，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喜欢他这些乱七八糟的缺点和毛病，我也很讨厌他这些怪毛病，但是你知道吗？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这些毛病都是可以忽略的，就好像一束光亮着的时候，你只会被他本身的光亮所吸引，至于它背后的黑暗，根本微不足道的。”

　　池舟咂咂嘴，那模样像是陷入了很深很深的回忆中去，“如果非要我说喜欢他什么，可能是他的阅历，他藏在嘴贫和盲目自信下面的成熟与稳定，他嬉皮笑脸时说出来的真话，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敢于尝试任何东西，他创办的展览很有意义，跟那些千篇一律的蹩脚的节目大相径庭……”

　　莫雯显然是被这番表白给怔住了，愣在原地不能动弹。

　　手机搁在凉倚一脚上，发出莹莹的光亮。

　　大抵是说累了，又或者是情绪走到这一点，疲倦了，积攒许久的喜欢、异地一个多月的想念、对对方态度的猜疑和不确定，全都攒在一块，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池舟唇瓣动了动，垂眸笑了一下，莫雯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苦笑。

　　“姐，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能控制住不去喜欢他吗？”

　　“……”莫雯双唇紧闭，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池舟说完了，像是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雯在原地愣了几秒，这才缓缓坐会到凉倚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上面是手机通话界面。

　　莫雯对着手机，声如细桐：“盛泊淮你完了，你遇到对手了。”

　　那边静如深潭，仔细听了才会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几秒之后，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