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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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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杀案发生第二天,还是一无所获,宋筠在城里跑了大半夜,临天明时缩在驾驶座上眯了一会,听见有人在敲窗户,迷迷瞪瞪地睁眼,见秦勇在外头面色复杂地望着他。
不到七点,两个人在街角找了家早餐铺,一人点了一笼包子,秦勇端坐在桌前,沉默地盯着宋筠。宋筠垂下眼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宋哥,昨天那个嫌疑人,你是不是认识?”
盯了一会,反而是秦勇先坐不住了,沉声问道。
宋筠低下头,还是不说话。
秦勇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继续问,“当时明明能抓住他,就那个距离,我好歹能打中他一条腿,大家也不用这大费周章地到处找人。宋哥,咱俩十年的兄弟了,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他?”
宋筠还是不说话,整张脸都埋在半透明的蒸汽里,看不清表情,让人感觉几乎要熏出眼泪。
秦勇咬了咬牙,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也赌气似的不再吭声。
吃完不到七点二十,又回到警车上。秦勇落后半步低头生闷气,刚关好车门,宋筠突然开口了。
“阿勇,你跟我保证,接下来我说的话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我师父也得瞒着。”
“行,”秦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也给我一根,”宋筠伸出手。
宋筠不抽烟,但秦勇也没问,点了一根递了上去。
接过来也不会抽,学着秦勇的样子凑上去深吸一口,被呛出了眼泪。
平稳住呼吸,宋筠也不再凑上去吸第二口,就愣愣地看着那点火星迎着晨间的阳光,在指间忽明忽暗。
“他叫苏聿宁。”宋筠仰起头目光涣散地盯着车顶上的一个点,仿佛做梦般轻飘飘地说道。
“苏聿宁,好熟的名字……”秦勇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吐出一个烟圈。
“卧槽,就你本子里那个人名?扉页上那个?”秦勇惊讶得差点跳了起来。
“对,就是他,”宋筠轻笑,听起来却更像哭。
其实还有个本子,没人见过,里面画满了苏聿宁,笑着的,睡着的,滔滔不绝的,他记忆中的。
“他不是你哥吗?怎么成……这样了?”
宋筠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着,仿佛从没有被打断过,仿佛这些话已经在胸膛里存了太久,忍不住要一吐为快。
“我出生不到八个月就被扔到孤儿院门口,那会阿宁两岁,有事没事就凑过来摸我脸。后来大了点,他一直说我是他弟弟。说来也怪,他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多点,却比我高也比我壮。我小时候不长个,打架老打不赢,都是他护着我。”
“大概我七岁那会,有人来领养我们。阿宁长得好看又听话,早就有人想领养他,但他怕我受欺负,每次总想办法让人家不喜欢他,好几次机会就这么自己放弃了。那天来的大叔,也就是后来的养父,他说要领养我们两个,你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高兴。”
“结果也就高兴那么一回了。养父是个麻将馆老板,第一任老婆就是被打跑的。带我们回家没几天就原形毕露,天天打人。那会我们才多大,也不敢反抗。他让我们在麻将馆帮忙,我想上学,他不让,最后阿宁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他,把我送进了学校,阿宁却天天待在麻将馆里端茶送水。”
“我跑回来跟阿宁哭着说我不上学了,他不上我也不上,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那还是他第一次跟我动手,他说我必须上学,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挣钱带他离开这里。”
“最后我还是去上学了,有一天起夜,阿宁开着小台灯在看我的课本,怕灯太亮晃醒我,就拿一只手捂着灯泡。”
“他哪是不想上学啊,实在是没办法。后来,我每天放学等着阿宁回家,吃完饭就抓着他讲今天学了什么,他特高兴。”
“我去上学,阿宁在麻将馆帮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们慢慢长大了,养父也不太打我们了,他又找到了新的消遣方式,跟□□贩子买粉,又偷偷在麻将馆里卖,带着一群人在家里吸毒。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阿宁一直帮着他送货,小孩子没那么多人注意,经常怀里揣着一个小袋子跑来跑去。”
“碰那东西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的瘾越来越大,麻将馆被道上的人砸了,入不敷出,整天待在家里发疯。我和阿宁都怕,几年来也偷偷攒了点钱,打算买两张车票离开这,本来都计划好了的事,我去考完期末考试,拿着车票回家找阿宁,远远的就只看见警车。”
“那会是夏天,我冲进房子里怎么也找不着阿宁,被警察提着领子扔出来,他们说,房子里只有一具尸体。”
“我知道阿宁肯定没死,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那天有人上门讨债,我一直以为阿宁提前跑了,现在看来,恐怕是被抓去抵了债,又被辗转卖到了东南亚。”
“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能再遇上他,现在遇上了,却是这种结果。”
“东南亚那边的事,师傅讲过,咱们都听过,我不敢想,这么多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遭了多少罪。”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考试,如果我们能提前哪怕是半个小时出发,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宋筠的声音颤抖着低了下去,秦勇转头看他,却见他茫然地睁着眼睛,里面没有一滴泪。
“阿宁一直说想让我当警察,现在我当上了,却要亲手去抓他,你说,这像不像一个笑话。”
宋筠的故事讲完了,没有一点停顿。他每天夜晚都复习一遍,或者两遍,过去的事在岁月之海里浮浮沉沉,逐渐褪色,他只绝望地想抓住点什么。
火星烧到了手指,秦勇把烟蒂扔出去,沉默了好长一会。他跟宋筠是十年的朋友,但这件事他没法评价,不管那个苏聿宁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不管他是不是被逼的,现在杀了人是既定事实,他们这些人只负责把人抓回来,然后该怎么判怎么判,但现在这话不能说,这事先得看宋筠怎么掂量。
“那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宋筠直起身,抖掉手指上的烟灰,面无表情地回答,“找到他,带他回来自首,他在国内应该只有这一桩案子,不一定就非得判死刑。”
那万一判死刑了呢?
这话秦勇没敢问,他跟宋筠是大学舍友,他们一个宿舍八个人都知道宋筠有张和他哥的合照是命根子,谁也不能碰。这么多年宋筠都活得像个局外人,不找女朋友,不扩展交际圈,整天就是上课训练图书馆,无欲无求像个圣人,这会突然显现出如此真实而赤裸的执拗,这让他下意识觉得,如果那个叫苏聿宁的死了,宋筠恐怕得跟着一块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