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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哮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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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以为接下来男人就会打开话匣子讲他过去的故事,但是他没有。他脸上温柔的表情消失得如此之快,令人怀疑它是否真正存在过。
“我叫桃子,今年九岁,这是我的猫,叫小白。”
沉默良久,女孩开口道。
她等着男人自我介绍,但他没有。小白轻轻叫了一声,从男人怀里跳了下来,溜回女孩身边。
“你叫什么?”女孩伸手摸了摸小白,忍不住问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什么?”女孩追问。
“……41号。”
男人这次口齿清楚地回答了,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看上去更阴沉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热腾腾的米香。桃子眨了眨眼,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路过地上的尸体时,她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41号靠在柜子上,看小白轻巧地甩尾巴,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尸体跟前。
过了一夜,这具干瘦的躯体已经再流不出一滴血。地上,墙上,都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块,干涸后又覆上一层,像果冻一样泛着光,脖颈上的伤口像一张饥饿的嘴,翻开苍白的皮肉。
41号俯下身,毫不费力地扛起尸体,放到屋子的另一端,揭下沙发上的罩布盖上,又打开了窗户。
\"我弄了点粥,你……吃吗?\"
桃子端着一个小锅走了出来,犹疑地问道。
算算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41号没回答,上前接过了小锅。
煮过头了,闻起来有点焦糊味,41号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垂下眼帘避开了桃子恐惧中带着好奇的目光。
凑合完一顿饭,41号掀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焦黑的皮肉翻卷着盖住了弹孔,带来一阵阵鲜明的刺痛。
暂时死不了。他扯紧纱布,把刀擦干净塞进口袋,从腰上绑着的布袋里取出一叠钱和一把枪,弹匣里只有八发子弹。袋子上的布条快磨断了,他四下看了看,从门边取下一个黑色的小背包,把枪和钱塞进去,背在身上,随手拿起椅子上一件黑外套穿上,挡住了肩上渗血的纱布。
“你要走了吗?”桃子从厨房里出来,怯生生地问道。小白在她脚边不知所措地“喵”了一声。
“今晚走,”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向墙边,他又补充道,“那个人,我到时候带走。”
“……那我怎么办?”桃子有点慌。
41号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想了想,问道,“你有亲戚吗?”
桃子咬着嘴唇摇摇头,自从母亲逃走后,她就只剩下这个已经变成尸体的酒鬼父亲。
“……你报警吧。”41号皱了皱眉,“后天再去,别说见过我。”
“你要去哪?不能带上我吗?”桃子小声问,眼泪啪嗒一声砸了下来。泪眼朦胧中,他听见一声冷笑,然后面前的人影蹲了下来。
“小妹妹,你以为我做的是什么生意,你以为我只杀了这一个人?”41号抽出刀掂了掂,“如果运气好,明天天亮之前我就能离开这个国家,那边到处都是我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允许我留下你的命,我能把你带到哪去?”
他知道这种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到了那边会有什么下场,要么被弄死,要么被送去当运毒材料,要么就被卖去做皮肉生意。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开始时还会冲上前打抱不平,如今,扭过头不施加恶意就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桃子愣愣地看着他,抖着声音问,“警察会不会把我送进孤儿院?”
孤儿院,多陌生的词汇。41号放下刀,眼前又浮现出那座老旧的二层小楼,树荫下影影绰绰的脸,以及那双抓住他不肯松开的手。
“大概吧,”他轻声说,“领养的时候给你找个好人家,肯定比跟着我强。”
“那要是他们对我不好怎么办?”桃子的眼泪流得更多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这张被泪水打湿的脸逐渐跟记忆中那张脸重合,瘦削的少年抹强忍着眼泪一遍遍说,“阿宁,你跟着那个叔叔走吧,他看起来很有修养一定会对你很好,我有空就去看你。”
“不会,”41号抬起手笨拙地给她抹眼泪,不知该怎么安慰。
“不会的,”他只能一遍遍重复。
人就应该待在人间,而不是拽着恶鬼的衣袖一同堕入地狱。
午夜将至,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桃子坐在灯下,脸上的绒毛被映得根根分明,逆光下一看,这张小脸倒真像一颗桃子。
41号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桃子缩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已经流干了。
到底是小孩子。41号心想,将满弹的手枪塞进裤腰,用上衣盖住。放到平时谁能想到,一个小孩会心心念念地想要依靠自己的杀父仇人。
背上包,扛起用罩布包裹着的尸体,41号拿起铁锹,推开门走了出去。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小白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41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这片城区明摆着准备拆迁,白天都见不到几个人,到了晚上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41号在楼后的树下挖了个坑,将尸体埋了进去,把铁锹扔进了楼道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隐约透着亮光的窗户,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伴随着玻璃制品碎裂的声响,灯灭了。41号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台灯碎片散落一地,桃子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领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的声音,小白在一旁嘶声尖叫,见41号冲上来,跑过来咬他的裤脚。
太熟悉了,黯淡的月光,因无法呼吸而发紫的脸,肺部传出的风箱般的声音,这一切几乎贯穿了他人生的前十四年。
41号冲上前简单查看了桃子的情况,将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抚着她的胸口顺气。
“药呢?”他问道。
桃子艰难地摇摇头,“没了……”
“妈的。”低声骂了一句,41号抓起毯子把桃子裹好抱起来,快步向门外走去。
“小白!”他回头喊了一句,小白迈着四条小腿跟了上来。
儿童哮喘多用氨茶碱,这东西在小药店里绝对买不到,但他现在进医院无异于自投罗网。41号抱着桃子在黑夜中奔跑,怕颠着怀里的小孩又不得不控制速度,很快跑出老城区,来到了主街道。
路过几家小药房,终于见到了一家大点的药店,41号在门口喘了口气,把桃子放在墙边靠好,走上前开始敲门。
铁门一敲哗啦啦响,在寂静的黑夜中尤为刺耳。敲了好一会,就在他打算冲着门锁来一枪自己进去找药时,一位约莫有七十岁上下的老人边套外衣边拉起了卷帘门。
“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老人丝毫不像被吵醒的样子,抬头看了41号一眼,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桃子,招招手,“进来吧。”
41号连忙抱起桃子跟了上去,小姑娘紧闭着眼睛,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
老人打开灯,示意41号将人放在木沙发上,走上前大致看了看桃子的情况,转身到柜台前找药。
“没啥大问题,小伙子你坐下缓缓,”老人拿着药瓶和水走到沙发前,边灌药边给41号下指令,“小孩子嘛,不严重,一般过几年就自愈了。”
“这病能自愈?”41号没坐,靠在墙边眯着眼看桃子的呼吸逐渐平缓。
“一般都能自愈,成年后就差不多了,”老人拧上药瓶,给桃子脑袋底下垫了个小枕头。
“那……自愈了以后能考警校吗?”见桃子的情况稳定了下来,41号松了口气,靠着墙蹲了下来,已经被捂热的枪抵着他的肋骨。
“那有什么不行的,这东西一般也没什么后遗症,咋,小伙子你想考警校?”老人在柜台后坐了下来,仔细打量着41号,右手悄悄伸向了一旁的手机。
“没,就是,有个朋友。”41号没再解释,靠着墙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小伙子你坐下再聊会嘛,”老人颤着手按下了报警电话,一抬头,一把枪已经抵在了额头上。
“您好,津洲警方。”
一片寂静,“咔哒”一声,41号拇指一勾,打开了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