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绕道而行》Villanella

3、重逢

　　黑洞洞的枪口横在眼前，老人咽了口唾沫，皱纹横生的额前流下几滴冷汗，听筒那头的民警还在询问，老人抖着手，把听筒放回去，举起了双手。

　　41号依然举着枪，思索片刻后上前两步，随手拽下挂在一旁的白大褂，束成一条将老人捆了起来，堵住嘴按倒在沙发旁，冷冷地开口。

　　“乖乖待着，等会自然有人来给你松绑，管住嘴别乱说话。”

　　没必要多杀一个人，那个警察既然给了他一枪，这附近的药店肯定都被打了招呼，最多十来分钟肯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

　　老人显然没见过持枪杀人犯，此刻已经吓懵了，缩在沙发旁一动不敢动，听了这话急忙点头。桃子还没醒，41号最后看了她一眼，穿过后堂从后门跑了出去。

　　本来打算在城里再藏两天，等码头的监视松懈点再想办法，现在惊动了警察，桃子年龄小守不住秘密，那个酒鬼的死大概率藏不住，天亮之前，他得赶紧找艘船离开。

　　警察赶来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从后门跑出来不到五百米，就听见了警车的呼啸从前方传来，41号连忙后退两步藏在两座居民楼之间的阴影处。鸣笛声几秒内就已经到了跟前，没有半点停滞地向前驶去，听到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零碎的脚步声，41号离开了身后冰凉的砖墙，转身穿过狭窄的缝隙，进入住宅区后沿着之前的方向继续跑，没跑几步，前面的楼梯口里走出一个身穿警服的人。

　　小区里没开路灯，只有那人身后昏黄的楼梯灯映照着他闪亮的帽徽。那人显然愣了一下，此时已来不及拔枪，41号迅速上前两步扑了上去，把那人按倒后一拳打在对方颧骨上，同时右手探下去卸下了其腰间的配枪，起身打开保险指向对方的眉心，一系列动作完成在三秒之内，即使那人迅速起身，也无法挽回局势。

　　不远处就是警察，几米开外全是熟睡中的居民，41号皱了皱眉，这绝不是个开枪的好时机。见对面的警察竟毫无惧色地上前一步，41号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防止对方劈手夺枪。

　　打晕？还是开枪后转上主街道偷一辆车立刻逃离，41号内心盘算着，死死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楼道里的灯撑了七秒后毫无预兆地灭了，那警察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41号的手腕向前一扯，抬肘一记后将他按倒在地。41号没有丝毫犹豫，屈膝顶住对方下腹部，然后立即出拳击打肋下，警察干咳一声，竟硬撑住没有松手，反而一转手腕夺下了手枪，41号伸手去夺，却听那人低呵，“苏聿宁！”

　　面对露着森森利齿的野狗时，41号没有害怕过；面对洞底堆积成山的尸体时，41号没有害怕过；面对目标绝望恐惧的眼神时，41号没有害怕过。

　　直到这一刻，41号也没有感到害怕。

　　但苏聿宁害怕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41号抢夺枪支的右手静止在了半空，随即无力地垂落在砂石地上，曲起的膝盖也滑了下去，衣料摩擦发出轻响，宋筠感觉身下的这具紧绷着肌肉的躯体仿佛被抽空了气力，无可奈何地松弛下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没有丝毫光彩，怔怔地大睁着，几乎要聚起泪光。

　　近十年没有人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叫苏聿宁，他时时刻刻渴望着有人能重新提起这个名字，又时时刻刻恐惧着再见到提起这个名字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41号意识到一切都完了。皎洁的月光影影绰绰照亮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41号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他愿意用自己包里所有的钱，那把枪和那些子弹，再搭上他的命，换他死在重新遇见宋筠之前，死在宋筠看不到的地方。斗兽场里，万人坑里，或者是之前某次并不成功的刺杀行动中，甚至是驶向大陆时路过的那片海，只要宋筠看不见，只要宋筠不知道他做过的事，他正在做的事。

　　但一切都完了，41号嘴唇颤抖着，目光望向了宋筠手中的枪

　　杀了我吧。

　　这是第一次，41号的脑海中迸现出了如此强烈的，对于死亡的渴望，他想象着子弹穿过自己的头骨，脑浆溅上宋筠的警服。

　　不行，太脏了。41号随即否决了这个提案。

　　正当他还在为自己构思死法时，宋筠突然扬手将枪扔了出去，腾出双手捧起了41号冰凉的脸，轻轻拍了拍，紧张地问道：

　　“阿宁，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看啊，这个傻子在杀人犯面前丢掉了手里的枪，还问那个人有没有受伤。

　　41号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重新被点燃了。他猛地抬头撞上宋筠的额头，然后翻身将对方压在了身下，利索地一掌劈上后颈。他没学过这个，也保不准到底打晕了没，只是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枪放回枪套，然后把人扶进楼道里，拽下宋筠腰间的手铐，将他反手铐在铁栏杆上。

　　声控灯无声地亮了，四十一号跪在宋筠跟前看了一会，抬手把他的帽子戴正，轻轻地把他垂着的头靠在栏杆上，又伸手拉了拉他皱褶的衣领，拍掉了身上的灰土。

　　三十四秒。41号沉默地数着。

　　他能为宋筠做的事，只占了他生命中的三十四秒。

　　这三十四秒里，声控灯亮了两次，暗了一次。

　　灯又灭了。41号站起身，没有拍膝盖上的灰土，转身走出了楼道，脚步错乱，更接近落荒而逃，

　　灯没有亮。

　　天色依然漆黑如墨，一轮圆月挂在只剩寥寥几片叶子的枝头。万籁俱寂下，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41号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没走两步，脚腕处隔着一层布料传来柔软的触感。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小毛球爬上了鞋面，两只绿松石似的眼睛光彩夺目。

　　“小白？”

　　从桃子发病开始，这小家伙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现在视野中了。

　　“你跟过来干嘛？找桃子去！”

　　41号低呵道，抬脚将小白放回地面，用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毛球。

　　“喵呜，”小白轻轻叫了一声，转身爬上了41号另一只脚。41号抬脚想甩下它，谁料这小家伙的爪子紧紧抓着裤脚的布料，41号又不敢用力，一时竟僵持了下来。

　　旁边楼道里就躺着一个警察，41号不敢再磨蹭，咬咬牙蹲下身将小白抱起来塞进包里，边走边讲条件。

　　“我就收留你几天，有机会就把你送回去，不然就扔掉，你安分点听到没。”

　　白色的小毛球在41号脏兮兮的线衫里缩成一团，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