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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号 ...


  •   41号现在非常不爽。

      抹脖子跑路这种活他干过不少,每次都是从后门出来直接上车,然后拿着尾款走人,从没出过岔子,这回碰上一个没脑子的司机,反倒让他无处可去了。

      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哪怕是南方沿海的津洲,到了这个时候,天也黑得差不多了。41号趁着天黑去了趟码头,警车的红□□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地闪,显然今晚是走不了了。

      右肩的枪伤拿一块布料裹着,已经被血浸透,41号回头往城里走,打算找一家黑诊所,先把枪伤料理了再说。

      杀人案已经报道了出去,此刻夜深人静,街上没有一个人,41号也不熟悉路线,凭着本能七弯八拐地走过几条巷子,见到了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

      说它摇摇欲坠不是夸大其词,总共五层的楼房,只有两盏灯开着,绝大多数窗户上的玻璃都不完整,灰咖色的墙体剥落了一部分,墙面上除了雨水冲刷的痕迹,就是小孩各色的涂鸦,粉笔或者油画棒涂抹上去,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字,也无外乎“小华大坏蛋”,“明明不要脸”之类。

      那个小孩很多很多年前,就是蹲在这样一面被画的乱七八糟的墙下哭,衣服是湿的,脸上抹了一层泥。哭也没有声音,抽抽噎噎像小猫叫唤。他跑去找那几个家伙算账,把他们打趴下后,小孩跑过来拿袖子擦他沾了泥的额头,然后被院长一起扭送回去。

      41号低下头,妄图把无用的思绪从脑海里挤出去。

      不过是来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地方,哪来那么多没用的感情。

      正常人此刻都应该转头离开,但41号站在楼下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三号单元门。

      楼里和楼外一样鬼气森森,顶上的灯泡不翼而飞,楼梯拐角堆满了箱子和木板,褪色的木门紧闭着,在惨淡月光的映照下,上面的划痕看起来也像凶杀现场。

      41号毫不在意地向上走,到了四楼,他站在401的门前,呆立了一会,伸手轻轻推门。

      推不开,只沾染了一手灰尘。

      他也不在意,随意在裤子上抹了抹,继续站着,仿佛这扇老旧的木门是什么稀世珍宝,又仿佛这扇门后藏着令他难以企及的东西。

      站了十来分钟,一声猫叫打断了他,他回过神,有些迷茫地晃了晃脑袋,突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别!爸爸我求求你,我马上就去做饭!你别打小白!”

      女孩的哭声和凄厉的猫叫从楼上传来,41号被吓了一跳,却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听着。

      “小白!小白!爸爸我求你了,你打我吧,你别打它!”

      阴暗的房间里,女孩护着猫咪往后躲去,面前满身酒气的男人仿佛地狱来的恶鬼一般,双目赤红,手里举着一根木棒就要往女孩头上砸。

      “救命啊!”

      女孩闭上双眼大声尖叫,突然,她听见脆弱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倒地声,以及男人嘶哑的痛呼。

      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看见自己的父亲,那个成日酗酒打人的败类,此刻躺在地上,双手抱住腹部,痛苦地蜷缩在一个人的脚边。

      目光上移,一个灰头土脸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似乎觉得脚边这坨肉很吵,抽出刀,蹲下按住脑袋,一刀划破了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地上的人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声响。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女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没什么威胁,起身抬腿迈过地上的人走进房间,借着昏暗的光亮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女孩在地上坐了一会,感觉酸软的双腿稍微恢复了点力气,站起身壮着胆子向男人走了过去。

      还没等挪到跟前,一把刀已经横在了颈部。

      “你,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女孩僵在原地,试探地问道。

      刀没动,男人的目光上下扫视,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斩草除根,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男人把刀收了起来,后退两步靠着柜子。

      “双氧水,纱布,针,线。”

      他的声音有点虚弱,女孩睁大眼,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肩部与半只袖子已被鲜血染红。

      “好,好的。”

      女孩明显被吓到了,轻轻放下手中的猫,挪到柜子边找东西,露出来的手臂上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男人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手里的刀放低了些。

      “对不起,就只有这些,”桌上摊着一卷不知道什么年月的,已经泛黄的纱布,一卷棉线,一个插着几根针的棉花包。

      “我不知道双氧水是哪个,家里好像没有,”女孩嗫嚅道。

      男人失血过多眼前有点发黑,撑着柜子走过来,看着桌上的东西,皱起了眉。

      他这件衣服沾了不少脏东西,伤口不浅,如果不消毒,他能不能撑到明天不发烧都是个问题。

      男人直起身,四下巡视着,墙角有一排玻璃瓶,瓶子上没标签,他走过去拿起一瓶闻了闻,一股呛人的劣质酒精味。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抬起刀指了指女孩,示意她带着猫进卧室去,锁上门在桌边坐了下来,打开台灯。

      子弹打在大臂前侧靠近肩膀处,差一点就打中腋下大动脉。血流的不算急,他拆开布条撕开上衣,伤口周围已经有了一层血痂,上面覆盖着凝胶状的半干的血,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子弹还在里头嵌着,血肉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金属的光。

      他取出一根针穿上备用,抻直后拉紧准备打结,线断了。

      “妈的,”轻声骂了一句,他想了想,认命地掏出枪卸下一颗子弹,用刀撬开,倒出里面的火药,从柜子上拿过一个打火机。

      自己给自己挖子弹着实是一项技术活,用瓶子里的酒草草消了毒,他一边努力在汗水淋漓中睁大双眼观察伤口,一边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的牙根都要从骨头里顶出去,后悔为什么不找个木块之类的咬着,防止自己咬断舌头。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随着一声清脆的弹响,子弹壳落在地上,他扔下刀,拿被撕下的半截袖子捂住伤口,气喘吁吁地趴在了桌子上。

      这才是第一步,重头戏还在后头。挖开伤口后血流得更多了,他用力闭了闭眼,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飘。

      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随手把按伤口的布料团成团塞进嘴里,把子弹壳里的火药倒在伤口上。

      “呃——”

      他弓起身,发出一声闷哼。

      还没完。他有捏起一撮火药盖在伤口上,然后举起打火机点燃了刚卸下的半截凳子腿,木板被点燃又迅速熄灭,他低下头,把还留着火星的焦痕处按在撒了火药的伤口上。

      “嘶——”

      鲜红的皮肉被烧焦后蜷缩着堵住了血洞,他仰起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随即短暂地黑了几秒,手底下还在研磨着伤口,脖颈上青筋暴起,鲜血和津液打湿了嘴里咬着的布团。

      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眼前一片混沌,向后一仰从凳子上倒了下去,在一片狼藉中闭上了双眼。

      天是红的。

      脚下踩着粗粝的沙石,他抬起头,对面蹲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狗,双目血红死死盯着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的刀。

      狼狗喘着粗气将他扑倒在地,泛着腥臭味的大嘴凑上他的脖颈,他伸出左手挡在面前,另一只手攥着刀不管不顾地刺了上去。

      突然,天变成了蓝色。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海滩上,脚下踩着柔软湿黏的细沙,在脚指缝里冒出来。身上唯一用于蔽体的破裤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衬衫和干净的浅蓝色短裤。

      有人在叫他,听不清叫的是什么,听不清是谁在叫,但他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高个男人,他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对方的脸,突然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右肩。

      “赶紧跑啊,不跑等死吗!”

      红色的小人举着刀尖叫。

      “再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蓝色的小人噙着泪水哀求。

      他捂住伤口,转身跑开了。

      他是被眼皮上的一片红光弄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身下依旧是冰凉的地板,裸漏的上身却有温暖柔软的触感,他抬起手摸到一片暗红色的毛毯。

      他向后挪了挪,撑着柜子坐起来,右胳膊和肩膀被纱布胡乱裹着,没有渗出血,还打了个潦草的蝴蝶结。

      “喵。”

      一团毛茸茸的活物蹭上了他的腿,他条件反射差点一脚踹过去,看清是只乳白色小猫后松了口气。

      “小白,你不要乱跑。”女孩从卧室跑出来,看见男人已经清醒后停住脚步,靠在了墙上。

      “小白?”女孩慢慢蹲下,警惕地冲猫咪招招手。

      “喵,”被称作小白的猫咪歪了歪脑袋,在男人小腿旁趴了下来。

      “小白!”女孩快急哭了,却也不敢上前,只能一遍遍喊着猫咪的名字。

      男人垂眼看了一会,突然伸出左手,托起了猫咪。

      女孩屏住呼吸,还怕男人下一秒就把小猫的脖子拧断。

      “我以前,也有一只猫。”

      出乎意料地,男人有点笨手笨脚地将猫抱在怀里着猫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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