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杀手 章老板不能 ...
-
“吃饭了。”
章老板端了个大餐盘过来,我震惊到两眼放光,不可置信:“今天有这么多好吃的!”
章老板用下巴指了指:“把你的粥和青菜端走,剩下的是我和陈察的。”
我瞬间变成霜打的茄子:“不是吧,不给我吃为什么要端过来给我看一眼?”
“给你饱饱眼福。”
我端起不合群的粥和青菜,看着餐盘上的两碗米饭:“你不跟我一起吃了?”
“我今天跟陈察吃。你吃完了之后碗就放桌上,回头我来收拾。”
“哦。”
章老板端着托盘上了楼,独留我在房间里吃病号餐。
本以为她吃过饭就回来了,谁知我东西都整理完了半天了,才听见章老板下楼的脚步声,一看表已经八点多了。
这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
章老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随手从床头拿起刚买的书装模作样地翻开。
章老板回到房间,瞥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干嘛呢?”
“看书啊。”我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
章老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走到桌边把碗筷拿走。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书上的字我有点看不懂。
哦,书拿反了。
章老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睡了,不过是以不太舒服的侧躺姿势。
章老板拍了拍我提醒:“别这样躺,不利于伤口恢复。”
“就这样躺,别管我。”我扯了扯被子。
章老板被我气笑了,无奈地解释:“陈察是医学和法学双学位毕业的,还当过两年战地医生。我去请教他一些医学上的问题,仅此而已。”
“什么问题?”我追问。
章老板没回答我,她离开床边,去外面取来医药箱,对我说道:“躺好,今天要拆线。”
病人再怎么赌气,也得听大夫的话。
我顺从地躺好,还乖乖掀起了衣服。
章老板打开医药箱,取棉球蘸取碘伏给我消毒,边消毒边说道:“我回上海有段时间了,虽说基础还在,但是一些操作的熟练程度却大大下降。那天给你缝合伤口的时候总是很别扭。前天给你换药的时候看见炎症已经消了,差不多可以拆线了。所以我今天买了块猪皮,拿到陈察那去练了练缝合拆线。”
我有点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原来是为我去的,好吧,原谅你这一次。
我还在心里美的时候,章老板开始收拾医药箱了。
“拆完了?”我低头看看,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纱布了,我有些疑惑,“还是没拆啊。”
章老板白了我一眼:“当然是拆完了啊。”
我连连夸赞:“章老板你拆线没感觉哎!以前我可烦拆线了,又疼又痒的。你的医术在我这儿得到认证了,以后有啥事都找你。”
章老板大力合上医药箱,给我吓一跳。
她凑过来警告我:“你最好少出点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拎着医药箱出去了。
然过了一会儿突然又冲回来指着我:“不对,你最好别出事。”
小屁孩儿玩什么霸道啊。
我坐起身看着她,真诚问道:“章老板,你为什么跑到广州去学医啊。离家这么远,你年纪又小,家里人应该会担心吧。”
“小时候我们家旁边是一个口腔诊所,大家都是邻居,我跟诊所的顾伯也很熟,没事就跑到他的诊所里摆弄那些针管剪刀钳子什么的。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老伯要拔牙,顾伯的助手不在,我就充当了。那个拔牙的老伯是医学界有名的许赋识教授,他正要去广州南城医院开设的医学班任教,看我对医学有些兴趣,就问我想不想学医。”章老板谈起过去,眼睛里好像有光一样。
“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大夫的。”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许教授说,只要我不放弃学医,他就会一直等我回去。”章老板的声音变得有些落寞,“可惜我要辜负他了。”
我不解地“嗯”了一声:“为什么?你不准备回去读书了?”
章老板小声说道:“仇还没报,怎么回去。”
“什么意思?”我皱了皱眉提醒,“乔闵已经死了。”
章老板沉默着,肯定了我心里的担忧。
“你是疯了吗?你之前不是说,杀了乔闵就算是报仇了吗?曾笛辉那样的人,也是我们能杀得了的?”
章老板听到“我们”这个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你还想自己去?”我又气又无奈,努力沉下心来,“章老板,杀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也许你报完了仇会觉得畅快,但你一辈子都会活在手上沾血的阴影里。你是一个优秀的医学生,如果你杀了人,你以后要怎么面对躺在床上的病患?”
我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章老板说话,本意是用她的理想来震慑她,但章老板显然没听进去。
我明白了。
“你没有想过能成功杀掉曾笛辉,所以也不会考虑自己的以后,是吗?”我有些生气了,“章老板,你希望自己的归宿和张之慕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我的话说得很重,章老板大概是下意识想要骂我,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关掉了台灯,拉上被子睡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离开卧室出去透透气。
旅馆的木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我坐到门口的台阶上,回想我的过去。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我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了,只知道被韩远山收养之前,我都不知道吃饱肚子是什么感觉。
有一次我和一帮小乞丐比赛丢石子打酒瓶,我丢得很准,正好被坐在车里的韩远山看见了。
不得不说韩远山真的很会用人,他看中了我的能力,收养我之后培养我用枪,尤其是狙击枪。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杀人了,专门帮他杀那些不好在明面上动手的人。
他很懂怎么圈住小孩子,每一次我行动之前,他都会在我的口袋里放一颗进口的水果糖。当我含着这颗糖的时候,扣下扳机的手根本不会有一丝犹豫。
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韩远山对我好,会给我糖吃,我就听他的,即便是他让我杀人。
这种可笑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我奉命去杀一个背叛了他的人。
他的意思是,这个人的全家都得死。
但是行动过程中出了点意外,我只能舍弃我的狙带上手枪追杀他。
看着人在瞄准镜里倒下和在面前死掉是不一样的,所以当我拿枪指向他八岁的儿子的时候,我犹豫了。
我没有杀那个孩子,但是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刀子扎进身体的声音。
他把他爸爸的刀送进了自己心口。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是有感情的,随便杀人是不对的。
我心情很差,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北京的北海公园。我撑着河边的栏杆回忆我这几年杀过的人,有多少是不该死的。
就是在那儿,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儿,她追着我非要给我画一张画。
我当时觉得她很烦,但我看着这个和那个死去的男孩一般大的孩子根本发不出火,竟然就真的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等她给我画一张肖像画。
她一边画一边跟我说,她很喜欢画画,以后想当一个画家,但是以她的条件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专业地学习画画。
那张画画得很好,我把口袋里的水果糖送给了她。
后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去北海公园看小朋友画画。
我与她慢慢相熟,知道她母亲病死了,父亲酗酒打人,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会背上纸笔出来画画,靠偶尔两个好心人的打赏养活自己。
她还告诉我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以为我要跳河轻生,所以叫住我给我画了一张画。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萌生了自己做主的想法,正好有个熟人认识日本一位有些名气的画家,我托他将小朋友的画带给他看,那个画家觉得小朋友很有天赋,愿意收她为徒。
前前后后耗费了半年的时间,我终于可以将小朋友送到日本去学画画。我给她买了去日本的船票,把攒好的一笔不算多的钱全拿了出来,满心欢喜准备去北海公园找小朋友的时候,被我大姐拽上了她的车。
她的车停在了北海公园门口,我透过车窗看见小朋友正抱着我给她买的画本画画。
大姐问我:“那个孩子画画很有天赋,对吗?”
我不明白大姐要干什么,不敢说话。
“可惜了。”
大姐说完这三个字就下了车,走到小朋友旁边跟她说了几句话,突然抬手就是一枪。
我从小学枪,从小杀人,那是我第一次被枪声吓到,也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真的想杀一个人。
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只是韩远山的杀手,一个被链子拴着的杀人机器。某些程度上,这和一只狗没什么区别。
我任何自主的行为或是想法,都会被韩远山扼杀。
但我不能只做一个杀手。
从那之后我帮韩远山杀人,他再也没给过我糖果。而我把杀人前吃糖的习惯,改成了杀人后抽烟。
我开始将我除了枪法好之外的能力潜移默化地展现给韩远山,一年后终于有了机会接触生意上的事情。
我越爬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但我一直记得我这样做的目的。
我陷害了大姐,杀掉了韩远山。
看着人在我面前死去依旧很不舒服,杀人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杀了韩远山之后,我大仇得报,此后也没有杀人的理由了。
那时候我希望我后半辈子手上都不要再沾血了。
但我还是没做到。
一个杀过人的人,真的很难回归平静的生活。
我想得入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在听见身后脚步响起的时候才察觉到脸上有些凉飕飕的,赶紧抬起手擦了擦。
章老板拿了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将我扶起来:“外面太冷了,回屋吧。明天睡一觉起来,就当今晚什么都没说过,好吗?”
外面确实很冷,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才能冷静下来做出决定。
章老板不能杀人,救赎她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我来做她的杀手。
“如果你坚持要杀曾笛辉的话,”我拉住章老板的手,制止她回屋的动作,“我来动手。”
章老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但是你得答应我,在我动手前你要离开上海,回广州去继续学医。”我这话说得像是命令一般。
章老板被我唬住片刻,待她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你怎么杀他?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连曾笛辉的面都见不着。”
“我有办法见到他。”刚才的一番回忆启发了我,“有个东西很多人会想要,曾笛辉也不会例外。”
“什么东西?”章老板问。
前几年德国人和北京政府做军火生意,后来闹翻了之后政府不再给他们手令,明面上这生意就黄了,但总有人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比如韩远山。
他私下和德国人达成协议,□□,用的是只有他和德国人才认的一个刻印。后来这生意交到了我大姐手上,再后来我除掉了她,生意就落到了我手上。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在监狱里混得还行,之前陆军部战备局的周局长看中了我手上的生意,我就随便给了他一条渠道,但是没有刻印,他做不大。
虽然那个刻印在来上海没几天的时候被我随手丢进黄浦江了。
但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刻印在韩苏寅身上。
唯一麻烦的点就是,按理来说韩苏寅已经在北京被执行死刑了,不知道暴露身份的话会不会给宋则带来麻烦,后面还得从长计议。
“在我刚来上海没几天的时候就随手把那个东西丢进黄浦江了,什么东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足够有吸引力。”那些复杂的事情章老板没必要知道,我只是笃定地对她说,“我杀人从不失手,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以前在北京很有名气的,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杀掉曾笛辉。你只要安心离开上海就好。”
章老板没有回应我的话,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回了旅馆里,关好旅馆的木门,转身朝房间走去,抛下一句:“回去睡觉!”
章老板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我摸不着头脑,我站在原处疑惑片刻,一抬眼看见章老板站在房间门口用命令的眼神看着我。
好吧,先睡一觉再说。
一切都说开了,我心里轻松了不少,躺到床上没多会儿就有了困意,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章老板突然说话了。
“算了吧,韩苏寅。”
我反应不过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不杀曾笛辉了。”章老板说道。
这下反应过来了,我睁开眼,扭头看向章老板。房间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她的表情,我问:“怎么了?”
“我知道如果我还想报仇,你就一定会不计代价地帮助我。”章老板叹了口气,“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啊。”
我感觉到章老板也扭头看着我,我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泪光。
我绞尽脑汁想了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只好笨拙地岔开话题:“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只会自我了断。所以你不用把我这笔账记在曾笛辉头上哦,我绝不会死在他手上的,他可不配杀我。”
章老板并没有被我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逗笑,她的语气依旧坚定:“我不想报仇了,我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章老板舒了口气,听起来下了很大的决心:“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一起离开上海吧。”
一起离开。
我韩苏寅这辈子还从没和谁“一起”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