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风平浪静时》林十木

8、挣扎

　　在章老板的悉心照料下，我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我终于得到章老板的允许明天可以出去走走了，所以晚上的时候我抓紧研究起了上海地图。
　　陈察住在旅馆的这四五天，章老板每天都会去陈察的房间学习两个小时，我已经习惯了，只会在她回房的时候顺嘴问候一句。
　　今天她回来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床上研究地图，我头也没抬地问候完，章老板却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漱，而是走过来坐到床上，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没有标记的地方。
　　“新建好的临湖公园，陈察说明天一起去转转。”
　　我怔住一瞬，头也没抬地敷衍：“嗯，你去呗。”
　　章老板强调：“我说一起，我们一起。”
　　我笑着逗她：“嗯，你俩一起，去呗。”
　　“韩苏寅！”章老板气呼呼。
　　我找借口：“哎呀，我不去我还在养伤。”
　　“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不去。”我不再跟她掰扯，拉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她，“帮我收下地图，我先睡觉了。”
　　章老板被我的冷漠打败了一会儿，但也就一会儿，她伸手戳了戳我的后背：“去嘛。”
　　我没有转身，叹了口气说道：“章老板，我不喜欢公园。”
　　章老板大概是听出了我话中有话，不再执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哼哼唧唧道：“那我跟陈察说一声吧，不去了。”
　　这小孩儿。
　　我翻了个身重新坐起来：“你去呗，你又不是不喜欢。”
　　“你不去我去干什么。”章老板说着没有逻辑的气话。
　　我笑了笑，一脸八卦地问：“章老板，你看不出陈律师是想和你约会吗？他喜欢你！”
　　“我这两天才感觉出来的，所以你不去，我才不想去了。”
　　“你不喜欢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直都是朋友，我怎么会喜欢他。”
　　“可他不是帮了你很多吗？”
　　“如果陈察帮我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把我当朋友把我当妹妹，我都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因为他喜欢我，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这样无休止地付出了。”
　　“行，你要是真丢了这个哥，以后还有姐罩着你。”我拍拍自己胸脯。
　　章老板瞪我一眼：“韩苏寅，占我便宜是吧！”
　　“占你什么便宜了？我比你大。”
　　“你这么幼稚又不靠谱，我才不要这样的姐姐。”
　　“章老板，你已经不止一次用幼稚这个词来形容我了，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许！”
　　章老板看起来还要跟我吵嘴，却忽然变化了神色皱着眉问我：“你为什么还叫我章老板？这听起来很生分。”
　　“叫你假名字我别扭，叫你真名字会暴露你身份，你以后也少叫我真名。”
　　“可是现在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或者你叫我阿望，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而且我两个名字里都有这个字。”章老板自认为找到了解决办法，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可惜，我用一个人的职业或者是身份来称呼早已经成为了个人习惯。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章老板解释这个习惯，最终还是压下了不吐不快的心思，把想说的话用玩笑的方式说了出来：“章老板，那些我曾经亲密称呼过的人，要么被人杀了，要么被我杀了，你还确定要我这么叫你吗？”
　　章老板果然有一瞬的震惊，我觉得她被震慑到了，大概不会再提有关称呼的事情。
　　我把床上的地图叠好，准备把它放回床头抽屉。
　　章老板忽然拉住我的手：“不管怎么称呼，我们是亲人了，对吧？”
　　亲人。
　　我想到了那两张夹在书里的合照，想到了我曾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触及不到的情感。
　　我怎么会不懂章老板想要安慰我的心思，但我还是有些别扭，找理由推辞：“什么亲人啊，我刚才要当你姐你都觉得是我占你便宜。”
　　“睡觉睡觉！”章老板钻进被子，伸手去关了灯，用黑暗堵住我反驳的嘴。
　　这小孩儿。

　　我当然没有跟章老板他们去新建好的公园，章老板也在我的劝说下尝试用一般的心态和陈察相处，所以他们去了公园，而我获得了上海自由行的机会。
　　不过章老板不让我跑太远，就让我在附近的几条街转转。
　　我十一点多出了门，走了一阵子之后随便找了个饭馆，去吃想了很久的糖醋小排和红烧肉了。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环境不错的馆子，点了心心念念要吃的菜之后，倒上茶等候。
　　旁边一桌快吃完了，正在闲聊。我本来不想听，结果他们说的话好像和上次书店老板的话能连起来，出于好奇的本性，我还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这家饭馆的厨子不是说以前是老黄的徒弟吗？炒菜还是没有老黄那个味。”
　　“是啊，要说这附近几条街啊，还是老黄家的饭馆最合胃口，可惜啊。”
　　“以前我没钱的时候，每次去他家饭馆老黄都不收我钱，说什么等我以后混好了再还，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惹上曾四了呢，唉——”
　　曾四？曾笛辉？
　　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听个闲话都能听见他的名字。
　　我觉得很晦气，换了一张离他们远点的桌子。
　　这家饭馆的菜上得很慢，等菜期间我脑子里莫名的全都是刚才那几个人的对话。
　　等小二上菜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小二，有个黄记饭馆，你知道在哪吗？”
　　小二回答道：“您说的这个黄记饭馆出了事，已经倒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就是随便问问，这家饭馆在哪里？”
　　“您要是想去看看的话，就顺着门前这条路走，在第二个弄堂口拐进去一直走，穿过弄堂之后右拐就是了。”
　　“好嘞，谢谢啊。”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勉强填饱肚子之后我就去找黄记饭馆了。
　　我心中隐约有些不太好的推测，但没有验证之前，我都还抱有一丝侥幸。
　　只可惜这一丝侥幸在我走进弄堂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
　　这就是我杀乔闵那晚，回丰南旅馆的路。
　　黄记饭馆，就是我停车的地方。
　　是因为我把车停在了饭馆门口，所以那对夫妇才会被曾笛辉寻仇杀掉。
　　打成筛子这种死法，除了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警告。
　　曾笛辉用杀无辜的人这种方法，警告杀乔闵的凶手。
　　我把颤抖的手插进口袋里，强撑着走到了黄记饭馆门口。
　　就是这里。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这家饭馆被打砸的样子还保留着，门被砸烂了，里面的桌椅全部被掀翻，柜台前溅得到处都是血，后厨的门帘上全被染红了。
　　几乎可以推断，这对夫妻遇害的时候，一个在后厨收拾，一个人在前台算账。
　　本来寻常的一天，被一辆不知道为什么停在饭馆旁边的车打破了平静。
　　我拦住一个卖烟的小孩买了包烟，走到旁边的弄堂里。
　　我的心跳得很快，人有些发懵，为了冷静下来，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曾经觉得我手上再也不会沾血了。
　　如果说杀白厅长是受人所托为民除害，杀乔闵那些人是为了自保被迫动手，那么这两个无辜的人，大概就是我手上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迹了。
　　章老板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身边全是烟头，整个人也颓废到极点。我看着远远跑来的章老板和陈察，有一种亲近又疏离的感觉。
　　章老板大概是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离我越近脚步就越慢。
　　然而最后她只是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靠在墙上，笑着对我说道：“你看，我学聪明了，这次你不回来，我知道出来找你了。”
　　我无力回答她的亲近，扭头看向弄堂外：“章老板，你吃过这家黄记饭馆吗？”
　　章老板回答道：“以前吃过几次。”
　　我点燃一支烟，继续问道：“这家的老板人很好吧，听说味道也很不错。”
　　章老板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怎么了？”
　　“我杀人了。”我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而后笑着看向章老板，“我杀了这家饭馆的老夫妻。”
　　“啊？”陈察惊讶的声音响起。
　　章老板回头看了陈察一眼，后者老老实实的不再说话了。
　　“他们遇害的时候，你在旅馆养伤呢，怎么会是你。”章老板的声音很温柔。
　　我在她温柔的声音里彻底被击破了心理防线。
　　我感觉到我一直在落泪，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无措，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如果不是我杀乔闵的那天晚上顺手把车停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死。”

　　我隐约记得昨天在章老板的搀扶下回来，回来之后什么都不想做，就躺在床上发呆，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
　　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还是黑的，我不知道是醒得早还是睡得时间短。章老板睡在我身边，我感觉到她正紧紧握着我的一只手。
　　章老板睡觉很老实，从来不会和我有什么接触。现在这样，可能是怕我醒来之后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在弄堂的时候烟抽得太凶了，我现在都能闻到我身上浓郁的烟味，难为章老板还能在我身边睡着。
　　我小心翼翼地掰开章老板抓着我的那只手，可她睡得太轻了，我稍微一动她就醒了。
　　“怎么了？”章老板的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大概还没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事，我去洗个澡。”
　　章老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嗯。”
　　我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章老板正坐在柜台后，一只手撑着脑袋打瞌睡，听见我出来的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我笑了笑：“抓贼啊。”
　　章老板小心地试探着我的情绪：“怕你不交住宿费就跑啊。”
　　“确实，”我仔细想了想，“欠了不少。”
　　“你刚才洗澡伤口碰到水了吗？”章老板看向我的腹部。
　　“碰到了。”
　　章老板拉着我进了房间，打开柜子把医疗箱抱到床上：“正好换下药。”
　　我就老实躺到床上。
　　章老板一边给我换药一边说道：“马上要元旦了，新年要到了，明天陪我去看看家人吧。”
　　“我就不去了。”我说道。
　　“我们是亲人，你当然得去。”
　　章老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懂我的心情，我也明白她的意思，只是……
　　我冷眼看着她：“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什么亲人，我韩苏寅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亲人。”
　　话说得很伤人，章老板却一点也不生气。
　　她固执地重复：“明天去。”
　　从我跟章老板见面以来，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孩子了。
　　有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件好事，起码说明她的心结在慢慢解开。
　　可现在我要走了，我又觉得这不是件好事，她越来越依赖我了。
　　“章老板，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会离开旅馆。”
　　章老板懵了，她大概是想安慰我劝解我，却从没想过我会提出要离开。
　　她变得慌张起来，几番欲言又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憋出一句：“你不能走。”
　　“章老板，”我抑制住心中的不忍，真心劝说道，“离开上海吧。”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离开。”章老板有些赌气。
　　可我终究是无法离开。
　　我被困住了，困在我自己的心里。
　　我深知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与其这样，我更愿意用最后的挣扎来救赎自己。
　　和上次不同，章老板这次拼了命地挽留我，片刻也不敢离开我的身边。只可惜我是下定决心要走的，谁也拦不住。
　　趁着章老板睡着，我收拾了一个包袱准备离开。
　　这次的目标不是长住，我从抽屉的盒子里拿出足够用的钱，剩下的就留给章老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