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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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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失忆前的我,不,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他们很熟悉,至少也是好朋友的关系。
松田阵平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对这个让他有点琢磨不透的警官的警惕却已经拉到了最满。
刚开始见面时对方好像被割裂一般惊喜又悲伤的情绪,之后突然说出口的毫无道理的话语,甚至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的推理故事中所隐藏的信息,都是对方暴露出来的线索。
在一楼时对方濒临崩溃悲喜交加的情绪应该是真,但之后对方的每一步试探都萦绕着浓重的雾,让他分辨不出哪些是真的试探,哪些是在混淆视听。
就在松田阵平小心分析着萩原研二的每一句话时,短信的铃声在不大的包厢中炸响,是警官先生的手机。
萩原研二抱歉地冲他笑笑,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眼神微亮,语调高昂起来:
“确定凶手了,确实是那名茶餐厅的熟客,也就是西装和领带上都留有水痕的前野先生。”
今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不得不附和的时候出声的松田阵平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不太在意地说道:
“这么快?反正萩原警官您都透露这么多了,不如直接告诉我吧,他为什么要杀掉山田。”
“具体原因我还不清楚,但看犯人的表现大概率是仇杀吧。”萩原研二轻松地用不确定的语气下了结论,然后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拉长语调感慨道:
“或许是山田先生干了什么让人恨不得拿枪直接崩了他的混蛋事吧。”
这就是明示了,松田阵平面上没露出一丝情绪,只是用指腹敲了敲桌面,学着对方那轻飘飘地语调回击道:
“我倒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从讲究证据的警察口中听到这样不负责任的猜测,或许山田其实什么也没做呢?因为一点冲动和误会杀人的新闻从来不在少数。”
萩原研二将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依旧是之前那一副不太靠谱的慵懒模样:“因为这位山田先生确实不是好人?我之前在找监控的时候和餐厅经理聊过,可怜的经理先生已经被拖欠三个月的工资了。”
松田阵平没说什么,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像是被这个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的理由打败了。
自进了包厢之后就一直自说自话的警官先生第一次没有无视他动作下不耐烦的潜台词,没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抱歉,我今天的工作还没有结束,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
他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然后直接站起身就要推门出去,在推门的前一刻,萩原研二回头冲他说:
“恭喜时津先生洗脱了所有嫌疑,可以先回家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作为当事人之一,还是请您再稍微在这里等一会儿,之后需要您回局里做笔录再签个字。”
早就认命要去警视厅走一圈的松田阵平用旁边架子上的玻璃壶随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然后摆了摆手,回道:
“去吧,我会在这乖乖等着忙碌的警官先生来找我的。”
但他没想到,他配合的态度反而让他对方惊讶,一直用笑容掩盖自己的萩原研二闻言难得暴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他微微皱着眉,郑重地再次向他确定:
“那我就先走了,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啊,要是回来没法找到你我可是会相当头疼的。”
这个态度不太对,松田阵平一边这样想,一边点点头催他赶紧去工作:”是是,我知道了,你还是快去忙案子的事吧,萩原警官?”
等萩原研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松田阵平又多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确实已经离去,才把一直搁在后腰的手枪掏出来。
是算得上最轻薄便捷的□□43X,他根据原版稍微改造过,威力更强,但也更难把握精度,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哪怕拿到了这把枪也会因为不习惯更掌握不好射击的角度。
他将这把一直带在身上的枪拆开,变成不成样的零件,然后装进上衣内侧特意定制的口袋里——还好他没有贪凉换成手下新买的外套,不然这些零件他还真没地方装。
做完这些,他又数了数子弹,一共二十颗,十颗是弹匣里的,另外十颗用作备用。
子弹口径不大,但松田阵平的经验告诉他,只要射到正确的位置,哪怕再小的子弹,也能将人体彻底拆碎。
他只与这位萩原警官相处过很短的时间,但哪怕再凶险的对峙也没有这位笑眯眯的青年带给他的危机感严峻。
这位警官聪明,敏锐,习惯摆着一张连嘴角弧度都没怎么变过的笑脸,遮掩着所有真实的情绪。
他看着好像很不靠谱,将案件的细节轻易告诉了嫌疑人之一,但以对方那讲在洗手台下发现铁丝都能用五分钟的速度,直到他被短信叫走,也依旧没说出什么真正重要的信息。
问他喜欢推理吗然后直接问他认为犯人是谁不过是对方表面的计策罢了。
他是在试探他——如果他与案件有关,哪怕掩饰得再好,自然也会在对方啰嗦又好像每一句都在隐喻的讲述中开始焦躁,开始反复想自己是否漏了什么细节被对方发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曾经一定很熟悉,对方每次叫‘时津先生’的时候都会有种刻意的滞涩感,刚开始他听到陌生名字时还有些混乱,但萩原研二很快就确定了,他就是松田阵平,而不是或许单纯长得像的‘时津文吾’。
每次叫‘时津先生’的犹豫语气,是想知道,在现在的他的认知中,是否还有着另外的名字。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萩原研二身上还有很多值得在意的地方,但这样分析下来松田阵平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该尽快摆脱时津文吾的身份,也该尽快摆脱这个大麻烦,松田阵平下了这样的结论,甚至如果对方一直抓着他不放的话,他也可以大方地将手中全部二十颗子弹悉数免费送给对方。
他的记忆开始于四年前在重症病房中醒来的一瞬间,除了松田阵平这样一个平常的名字,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是Silence的一员,甚至因为老大的另眼相看,他是直接从组织中层做起的,直到去年,他一越成为组织的二把手,几乎每一个仓库据点,每一笔重要的生意他都一清二楚。
对于自己的过去,松田阵平不是没有好奇,但那就像是暗夜中一轮虚无缥缈的圆月,当你忙于赶路,满身疲惫的时候,就不会有时间去欣赏那虚幻的风景。
只是偶尔,当他完成又完成一场交易,站在天台上点燃一支辛辣的烟时,松田阵平抬头看着眼前几乎要坠下来的圆月,想:
“未来大概已经注定,但是曾经,我似乎也曾拥有过所有亡命徒渴望的一切。”
但这些软弱的情绪通常只会像是蝴蝶掠过花蕊一般,短暂地在他心上驻留一瞬,然后随着他指尖燃尽的香烟一起消失在午夜微凉的空气中。
四年来,他一直没碰到失忆前的熟人,这其中有着客观因素,但更多的是他主观不太想遇到的曾经的熟人,坠入黑暗的人没必要追问曾经充满阳光的生活,他也不想知道自己比之曾经究竟变了多少。
但令松田阵平意外的是,出去了一趟再回包厢的萩原研二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再搞那些大胆的试探,也不再对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甚至直到送他走出警视厅,也没再表现出任何熟稔的态度来,对待他和旁边那两位无辜被牵连的嫌疑人是一模一样的态度。
说实话,松田阵平自己都为自己的别扭态度惊讶,对方百般试探的时候,他恨不得今天根本没出门,但当对方又是一种平常态度的时候,他又开始不满起来。
想起萩原研二刚见到他时和佐藤美和子的对话,坐了一下午的松田阵平一边开车一边烦躁地抓乱了卷发,直到开到了安全屋的地下车库后,才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开始梳理自己的心情。
他看出了我的态度,在替我隐瞒身份,不想别人将‘时津文吾’和过去的松田阵平联系到一起。
得出了这样有点离谱的结论后,松田阵平的心里不自觉冒出几分欣喜和生气来,像是碳酸饮料中的气泡,越是想要通过摇晃让它消失,它反而喷涌而出,弄得他的思绪也甜腻黏糊成一片。
“真是的,看来他对我的影响力比想象的还要大啊。”
这样想着,松田阵平撇了撇嘴,从口袋中掏出挂着一个黑色毛绒挂坠的车钥匙在眼前晃了晃。
车库里光线微弱,借着香烟上的星星点点,只能看出这团一片漆黑的东西好像是一只羊。
这个看上去有点丑的羊毛毡挂坠是他重伤失忆前留下的东西,上个月他才拿到手,就在不久前,他在那个萩原警官的口袋中看到了几乎相同的另一只小羊。
因为这只挂坠和萩原研二之后的态度,松田阵平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他在警视厅留下了自己明面上的地址和电话,然后又在告别时故意拿着车钥匙在萩原研二的眼前晃了晃,他确定以警官先生良好的动态视力一定看清了这个挂件的样子。
将一条意为“计划推后,下次面谈”的暗语发送到一个像是乱码的邮箱后,松田阵平将手中燃了一半的烟熄灭,勾起一个危险气息浓重的笑来,用模糊的气音说道:
“那么警官先生,你会上钩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