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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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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凉风习习。
拓密神宫祭台前的广场上散落坐着很多乐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把琴。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安静的等待着。
司徒无胥正襟危坐,拿着茶杯也不饮,只是望着荀扬来的方向。
终于,伴随着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清脆笑声,凊竹扶着荀扬缓缓向广场走来。
荀扬走到司徒无胥面前,微微颔首:“国师大人,荀扬来迟了。”
“无妨。”司徒无胥暗中松了口气,等荀扬落座后吩咐道:“既然总乐师来了,那么,论琴开始!”
话音一落,大家全部屏气凝神,注视着荀扬。
即使荀扬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聚集在自身的视线。他的手心出了些许薄汗,微微不自在的蜷起手指。
站在他身边的凊竹注意到,默默的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荀扬侧头微笑颔首。兰兰站在在凊竹旁边揪他的袖子,凊竹弯腰将他抱起来。
定了定神,荀扬扯出一丝微笑:“在下荀扬,各位乐师有礼了。”
稀稀拉拉的应和问好,荀扬既紧张又尴尬,手指不小心划过琴弦,铮然一声打破寂静。
“荀扬公子不必客气。”姜禄应了声。
荀扬侧耳听了听,明显松了口气:“是姜禄公子么?”
“公子还记得姜禄,是姜禄的荣幸。”
凊竹紧紧盯着姜禄。姜禄感受到视线,看向他,轻轻点头露出友善的微笑。
“好了。”司徒无胥打断对话,直奔主题:“论琴开始。”
荀扬手指轻盈的划过琴弦,蜻蜓点水般的声音在众人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只听荀扬轻轻道:“拓密神宫乃是祭神场所,祭神之乐尤为重要。琴,神之乐。乐师主调其音。琴音多样,不同人对其也会有不同的诠释……”
“荀扬公子,请赐教。”有人忍不住率先出声,说完手指抚上琴弦奏出一首琴曲。琴音缠绵悱恻,宛如热恋般的儿女的低吟呢喃。
大家心领神会的发出低低的笑声,荀扬却摇头道:“绮丽缠绵,只适合花前月下。恐对神不敬。”
直对国师凛然目光,那挑衅的人吃瘪,不再动弹。
又有人弹起琴曲,荀扬依旧摇头:“清和淡雅,适合空谷独饮。”
有人不服气的继续弹曲子,荀扬一一做出评判却只是摇头。等了片刻,没有人继续弹琴,荀扬轻轻问:“没有人想继续了么?”
司徒无胥微微坐直了身体,盯着广场上的众位乐师。而兰兰正趴在凊竹的肩膀睡得香甜。
正僵持着,姜禄开口道:“公子,姜禄献丑了。”
几个音过后,荀扬脸上隐约露出笑容,更加用心的倾听,可过了片刻,笑容又被隐约的失望所替代。
姜禄看到他的表情,乐音渐缓,终至停止。“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姜禄公子的琴声很美妙,让人不由得沉浸其中,只是…乐音过于宏伟,急峻奔放,却是不适合祭神的场所。”
“姜禄受教了。”姜禄点头示意。
司徒无胥面色渐露不耐,站起身喝道:“你们平时心高气傲,不服荀扬的身份,这回还有什么话说?”
“荀扬公子既然把我们众人一一否定,却不知公子所理解的祭神之音是如何?”
“我么?”荀扬侧耳倾听,复又微笑道:“端庄肃穆,儒雅超然又不失严谨规范,琴音要勾勒出每个人心中的美好,这便是我所理解的祭神之音。”说完,他的手开始轻柔的拨动琴弦。琴音跌宕,中正,自由,悠远,让人不禁沉浸其中,每个人眼前都浮现出不同的场面。嗷嗷待哺的婴儿,依偎缠绵的恋人,垂垂老矣的老者,树木的抽芽,流水的无声无息……让人不由得热泪盈眶,想跪地朝拜,感谢神赐予苍生万物的一切。
荀扬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副画面,画面里的人弹着和自己一样的琴曲,周围是缭绕的云雾,庄严圣洁的不似人间之景。突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画面中的人抬起了头,长发拢在身后扎着一条长长的布带,布带很普通,看起来和那人一身墨色华服极不协调。那人背对着自己,荀扬依旧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待要上前仔细观察,却猛然惊醒。骤停的琴声让沉浸其中的众人全部惊醒,不禁面面相觑。
荀扬呆坐片刻,才匆忙道:“我的看法不能代表全部,仅是个人的理解而已。”
说完,他起身便要离开,凊竹上前一步扶住他。兰兰被惊醒,揉着眼睛看到荀扬惊慌失措的表情下意识的和凊竹对视一眼,随后从他的怀里跳了下去。
凊竹扶着荀扬离开了广场。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司徒无胥环视一遍在场的众人,“现在还有谁对荀扬的总乐师身份存有质疑?”
没人说话,司徒无胥等了一会儿便离开,无视身后一片恭送国师大人的声音。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没人知道司徒无胥刚刚想到了什么。
凊竹扶着荀扬回了房间,打发了兰兰去休息后担忧的看着荀扬。
正要开口问,荀扬却率先出了声:“凊竹,能麻烦你拿些笔墨吗?”
“嗯?”凊竹疑惑,荀扬看不见东西,要笔墨做什么?虽是疑问,他依旧取来了兰兰平时练字学习用的笔墨放到荀扬面前,研好墨后把笔递到荀扬手里。荀扬也不用开灯,就着清朗的月光开始勾勒脑中挥之不去的人的样貌,明明看不见,却一笔一笔画的飞快。
那是一个人弹琴的画,凊竹越看越心惊,只觉得遍体生寒。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画面里的人。
如果荀扬能看见的话,他一定会惊讶,因为他画的人明显就是凊竹!即使是一个背影。
一气呵成的画完,荀扬放下手中的笔,感觉心里舒服了些。
“你……”凊竹的声音有些干涩:“荀扬你还想到了什么?”
“就这一个画面。”荀扬老实的回答。
凊竹沉默不语。荀扬发觉有异,便问道:“怎么了凊竹?难道这人你认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感觉他很熟悉,可又说不出来。”
荀扬懊恼的拍拍脑袋,凊竹一把抓住荀扬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声音还附上淡淡的神力:“荀扬,你累了。去休息吧。”
“嗯,去休息。”荀扬轻声道,任由凊竹扶着他绕过屏风上了床。
注视着荀扬睡熟后,凊竹离开床边,绕过屏风看到兰兰正站在椅子上面色凝重的注视着桌子上的画。
“小哥哥睡了?”
“嗯。”
两人不再说话,面对着画像彼此沉默。
……
天牢中,碎歌安安静静的面对墙缩成一团。牢里没有任何限制神力的结界,甚至都没有看守的侍卫。王储被罚进入天牢反省,靠得就是那份责任和尊严,绝对不会逃出去。
渐渐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碎歌没有动弹。
“你现在怎么样了?”
碎歌没有理会含渲的话。
“为什么不按我说得做?”
“然后呢?”碎歌冷笑一声,终于开了口:“我们两个在这里作伴?”
“至少有个堵住其他王君的借口。”
“我不需要!…行了,你来这里不会就是来看我的吧。”
“父君吩咐我来问你下界的目的。”
“我已经说过了。”
“那根本不算理由!碎歌,隐瞒对你没好处。”
“我隐瞒了什么?鉴神台不是知道我的动向,我做什么还能瞒过辰晖殿下您?”
“……我知道了。你再忍耐一下,祭神仪式就快到了。”
含渲最后看了眼即使说话都没有看他的碎歌,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碎歌的眼睛骤然睁大。
……
阳光灿烂的午后,不知名的鸟在树上婉转低吟。荀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醒来后感觉神清气爽,昨晚的沉郁之气也消失无踪。动了动身子,却感觉手被人握住。
握住自己的手修长冰凉,如此熟悉。
“嗯?”荀扬有些惊惧地瑟缩了一下,手轻易的脱离掌控。
平复下受惊的心,荀扬轻唤:“是……凊竹么?”
没有回答,床边人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荀扬自己撑着身体靠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认为的方向,茫然的伸出手举在半空,执着的想要触摸那个人,他知道是凊竹,他就是知道。
心绪莫名的波动,想要逃离这里,但脚步却沉重的迈不开,他知道他在等他。凊竹坐在床边,抓着荀扬举在半空的手,俯身把脸轻轻靠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荀扬的心开始剧烈跳动,什么都听不到了,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手心上。明明对自己的眼盲已经近乎认命的接受,可这一刻他是真的后悔了,他想知道凊竹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觉得他一定很好看。
“我真想看到……你的模样。”
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让凊竹瞬间惊醒,他猛地放开手转身便走。
荀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手向前探抓,却扑了个空,只有长长的发丝在手指缝隙间滑过。脑袋里闪现昨天画面里的那条发带,痛苦的闷哼一声。
凊竹回身向前走了几步,又硬生生停了下来,看着荀扬扶着脑袋独自痛苦的呻吟。
‘我说过,你不该醒来。’
凊竹回头,看见凊兰正坐在窗户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我不应该见他。’
凊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画像。
‘这是说不见就能不见的?’
‘或许我真的……不该醒来。’
‘呵,哥哥你还想重蹈覆辙么?’
凊竹阖了阖眼,面容及近苍白。
他转眼消失无踪。
‘逃避对你没有好处!’凊兰用神识对着凊竹咆哮,可凊竹却没有任何回应。
凊兰心口郁闷,想要发泄却无从下手,突然看到荀扬茫然的看着外面,似乎知道凊竹已经离开了。
看到荀扬这样,凊兰拼命压制自己的感情,用力几个呼吸。他扯出一丝天真烂漫的微笑瞬移到门口,手里举着一朵花蹦蹦跳跳的进了屋。
“小哥哥,你终于醒了!”兰兰欢呼雀跃的扑到荀扬的身上,爬上床开始在荀扬身上打滚,发出开心的笑声。
“兰兰回来了。”荀扬怕兰兰看出他的失态,勉强了笑笑。兰兰感觉到他不怎么开心,便问道:“小哥哥你怎么不开心,是生病了吗?”
“小哥哥没事,只是…有点儿累了。”荀扬轻轻地说。
兰兰看着他沉默片刻,又想到什么‘啊’了一声,把手中的花举到荀扬面前:“小哥哥,你看我给你的花花,可好看了。”
看…他可是看不到的啊……
荀扬心里苦涩万分,脸上却是温暖的笑容。
“嗯,花很美。小哥哥感受到了。……兰兰能自己出去玩吗?小哥哥想休息一下。”
“好吧。”兰兰有些郁闷地撅起嘴,从床上爬下来道:“那兰兰出去玩了,小哥哥好好休息,晚上要记得给兰兰讲故事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