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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走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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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云雾缭绕的天界,凊竹的脚步沉稳。他的脊背笔直,仿佛什么都不能把他压垮。
弃神殿依旧威严而死寂。
结界隔绝了众多窥伺的目光,凊竹抬头望着顶端的明珠,努力咽下喉头翻涌的鲜血,吐出一口浑浊腥甜的气。
手指被拉住,凊竹低头去看。
凊兰正仰头望着自己,抿着嘴一言不发。
凊竹突然笑了。
凊兰也跟着笑,他放开凊竹的手,盯着凊竹的眼睛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到结界的边缘。
凊竹向着弃神殿的方向走去,转眼消失在结界中,就像融入一片虚无,再也不见。
凊兰无声地唤了句哥哥,颓然跌坐在地。
有一双手从后面轻轻抱起他,搂在怀里。
凊竹走进弃神殿大殿。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缓慢而寂寞。琉璃宫灯带不起丝毫暖意。
他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轻轻闭上眼睛,运起周身的神力,从体内逼出一滴带着幽蓝色光芒的血液,幽蓝包裹着血红,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艳丽。
血液随着波动消失在弃神殿的空气中,整个大殿随之一震,一股古老雄厚的力量弥散开,让人由内而外的感到战栗。
弃神先祖,被唤醒了……
“跪者何人?”
平静而不失威严,带着超脱时空的回响,一声问,直逼向跪着的人。
凊竹跪得笔直,朗声道:“弃神殿五代王储凊竹,拜见先祖。”
“五代……”
声音轻轻的,似乎在反复咀嚼这他不曾参与的如水般流淌的漫长岁月。
片刻,凊竹前方一个身形缓缓聚拢,丰神俊朗,带着凛冽的气势。正是第一代弃神王君,天界不朽的传奇。
“何事将本君唤醒?”
凊竹突然沉默下来。
一代王君皱起眉头,厉声呵问:“五代王君何在?”
“父君已魂飞魄散。”
一代王君似乎一愣,片刻盯着凊竹又问了一遍:“六代王君何在?”
凊竹苦涩地笑笑,恭恭敬敬的俯身叩首:“弃神殿五代王储凊竹,拜见先祖。”
一代王君看着凊竹的眼神似乎穿透了时空,把他的内外剖析,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代王君突然淡淡道:“起来回话。”
“是。”
凊竹直起身,依旧低着头。
“是你将我唤醒……何事?”
“有罪述。”
“何罪?”
“未尽全力,纵容魔族脱逃,此罪其一;违背协约,破坏王族和平,此罪其二;其三…其三……”
凊竹猛地闭上眼睛,长出口气,缓缓道:“沉溺情欲,有违王储之礼……”
“三罪并罚,足以致死!”
一代王君低喝一声,扑面而来的威压冲向凊竹,凊竹收敛全身神力硬生生挺住那足以撕裂的痛处,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
一代王君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神力向四周逸散,沉重强大的力量冲击着弃神殿的结界。
此刻,弃神殿上面的明珠猝然发亮,三道光芒笼罩住弃神殿,摇摇欲坠的弃神殿逐渐恢复平静。
凊兰眼神空洞的望着弃神殿,没有哭,安静的像一个木偶。
碎歌紧紧抱着他,抬头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含渲。两人对视一眼,又马上把目光投向弃神殿。
不知过了多久,弃神殿的门缓缓打开了,凊竹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结果。
他径直走到碎歌面前,俯身抱过凊兰,对着等候的三人道:“没事了。”
哦,如果被剥夺全部神力也算的话,那的确是……没事了。
含渲点头,知道多说无益,便拍拍凊竹的肩膀离开了。碎歌倒是还想说什么,张嘴嗫嚅半天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含渲靠在白玉镂空的柱子上低头沉思,感觉到碎歌出来便抬头看。碎歌并不意外,径直走过去,轻轻道:“含渲,陪我走走吧。”
凊兰仰头看了看凊竹,又懒懒的窝在他的怀里,问了句,“怎么说?”
“没什么。”
凊兰轻笑一声,道:“我很好奇你给自己定了什么罪。”
“无赦之罪。”
凊兰点头,“我明白了。”
“兰兰,这样也好。我已经很累了。”
凊竹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像今日这样直白的露出自己的脆弱。
凊兰出神的看着远方的云雾缭绕,也不知听没听到他的这句话。片刻,他伸出手,把玩着左手腕上的三个镯子,又举起来给凊竹看。
在一片朦胧中,镯子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
等司徒无胥离开,荀扬的笑容便收敛起来,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开心。
他根本不知道兰兰去哪儿了。
“琉瑕。”
“公子有什么吩咐?”
“祭神……”似乎下定很大决心,他终于问出来:“祭神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琉瑕欲言又止,为难的看着荀扬。
荀扬听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什么就知道一定是司徒无胥吩咐不让自己知道任何消息。
也不为难琉瑕,递出手中握了许久的杯子,微笑道:“琉瑕,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当然。”
琉瑕接过去,一边倒水一边随口问着:“公子眼盲会不习惯吗?”
“嗯?”
荀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禁愣了一下。
“抱歉,公子。”
“没事。”荀扬笑笑,抚摸着眼睛,“时间长已经习惯了黑暗。只是如果可以看见,又有谁愿意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呢。”
“琉瑕斗胆问一句,公子这眼盲是先天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的?”
“我不记得了。怎么?”
“哦,公子。是这样。我在宫外有个朋友医术非常精湛,我一直挂念公子的事,便抽空问了一下,她说如果不是先天的眼盲,她有很大的把握可以治好。”
“真的!”荀扬有些惊喜,如果真有把握治好眼睛……
“嗯。不过公子也不要太激动,毕竟……”
“我知道。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他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模样,到底是多么美好。最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凊竹的模样,不是在梦里。
琉瑕看了眼兀自沉思的荀扬,又四处张望一番,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小心翼翼的倒一些在茶杯里,又仔细的盖上盖子收回去。
琉瑕把茶杯端到荀扬手上,恭敬道:“公子,您的水。”
“多谢。”荀扬端着茶杯一饮而尽,又把杯子递给琉瑕。
很快,一股倦意侵袭荀扬的神经,勉强打着精神和琉瑕说了几句话,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睡去。
琉瑕扶着荀扬躺好,细心盖好被子离开。
……
天界,凊竹猛地捂住胸口,心脏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被抽取封印了神力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诅咒冲击,一口血抑制不住喷出,溅得面前的画像上血红色的斑斑点点。
昏倒前,他已经知道。
封印……被破了。
……
荀扬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皱着的眉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有一个透明的屏障在脑海里轰然碎裂。猛然间,有一个画面在脑袋里闪现,还没等他看清楚,无数个画面便铺天盖地的涌进脑袋,涨得他头痛欲裂。
如果此刻有人进来,一定会看到荀扬的身上正闪烁着幽蓝和血红色的两种光芒,此消彼长,纠缠在一起都想吞噬对方。
血红色光芒猝然发亮,荀扬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一声。
眼看幽蓝色光芒要被吞噬殆尽,就见地面上突然升起柔和的光,缓缓聚拢覆盖在荀扬的身上。血红色光芒似乎感应到危险,开始四处冲撞,那柔和光芒竟也逐渐有消散的迹象。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几案上的浮谣琴突然散发出刺眼的幽蓝色光芒,一股诡异的琴音在浮谣琴上发出,随着琴声越来越快,血红色光芒更加剧烈的挣扎,并有攻击荀扬的倾向。
那股柔和的光芒猛地发亮,试图融入血红色光芒中。做完这些,柔和光芒便暗淡了几分,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在这一瞬间,附在浮谣琴上的幽蓝色光芒突然脱离,化作一道光箭径直冲向交缠的光芒。
顷刻间,光芒崩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腾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荀扬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均匀。
浮谣琴依旧放在几案上,阳光洒落下来,一片柔和。
……
弃神殿被彻底封印,任谁都无法探知里面的情况。
凊兰坐在床边望着墙上已经溅上鲜血的画。片刻,又把目光转向床上昏睡的兄长,兀自出神。
华丽空旷的房间内,小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
荀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有人吗?”他问了句。
“公子,你真的醒啦。”
芙茼惊喜的声音由远及近,放下手中的花盆走到荀扬床前,问道:“公子想做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了?”
荀扬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
“午时刚过。公子要不要吃东西?对了,司徒大人吩咐等公子醒了要通知他的。”
芙茼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准备下床的荀扬,带着他走到桌边坐下。荀扬摸索着要倒水,不小心碰到了花盆,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啊,这是水姑娘吩咐每天午时后摆到公子房间一个时辰的花,叫……对,腥雪花。很奇怪的名字,不过很漂亮。白色的,花瓣周围是一圈晕染的红色。”
芙茼把外衣披到荀扬的身上,看着桌上的腥雪花笑着说。
荀扬仔细闻了闻,的确有一股很甜的味道,“嗯,很香。”
“啊?”芙茼惊讶的看着荀扬,“我怎么没有闻到?”
荀扬也疑惑的摇头,他的确是闻到很甜的花香,却不知道为何芙茼闻不到。
坐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来,“你说…水姑娘?”
“果真是醒了。”
一道女声传进来,芙茼看去,不禁笑道:“水姑娘,你说的好准啊。”
来人大约二十岁左右,一袭水蓝色长裙,外罩白纱,腰间挂着上好的水玉,雕成腥雪花的样子。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柄水玉簪子,也雕刻成腥雪花的模样。脸上未施粉黛,虽称不上绝色,却也别有一番气质。
她径直走到荀扬面前,恭敬道:“小女子姓水,名作骨。荀扬公子有礼了。”
“水作骨。”荀扬仔细品味,不禁赞道:“好名字!不能一睹姑娘芳容,是荀扬的遗憾。”
“公子过奖。”
“水姑娘怎知我今天会醒来?”荀扬好奇问道。
“公子还记得琉瑕说过他在宫外有个朋友吗?那便是我。经过我的诊断,便推测公子会在今日醒来。”
“水姑娘当真了不起!”
“你昏睡了一个月,若是再不醒,那才真是了不起了。”水作骨忽然道。
荀扬却皱起眉,“我睡了一个月?”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