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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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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借住在村长家,瑜岁还没进跨院,已经听到村长的哀号。
茗锐双手叉腰,严厉地指责着年纪能当他爷爷的老村长,“你给我们阁主大人吃的这是什么?内脏?你竟然要做内脏?肉呢?见我们阁主死不了就连口肉都没有了是吧!”
守着个大盆蹲地上的村长两手湿着,哭丧着脸,“你也讲讲道理吧,肉当然是已经被你们吃了啊!这大雪山里,哪里有那么多鲜肉?”
“没有就去别的村子买啊!因为你们自己恶名在外,其他村子都不跟你们往来了是吗?那就进山去打雪兽来吃!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人,差点害死我们阁主都还没跟你们算账,山上的妖兽被我们收拾了,又连可口的饭菜都备不出!”
村长被怼得哑口无言,这些日子下来也是被茗锐折腾得不轻,毕竟能与山神对抗的人,他怎么惹得起?
“其他师兄弟不会对普通人动手,我可不管!”茗锐说着就卷袖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找鲜肉回来!”村长扶膝起身,也不管那盆内脏,“你们伤也养好了,什么时候离开啊?”
茗锐又一瞪眼,村长连连点头,“住下住下,总比那山神好伺候。我们真是,逃不过被剥削……”
“说什么呢!”
村长灰溜溜地跑了。
茗锐脸上余怒未消,这一眼又看到瑜岁,瑜岁想走已来不及。“阁主大人!你又乱跑!”
瑜岁苦笑,“我回去就要受惩,当然要趁现在到处看看。”
一提这个,茗锐就更气,“师叔也真是太严厉了!变通一点跟宗主回报,大家不就都没事了!”
“那个是不行的吧……”
“一想到你为这种村子里的人拼了命,回去还要受惩,我就气不行!”
瑜岁笑笑,没说话。茗锐跟苇锦同岁,都是沉不住气的年纪,茗锐说着说着想到什么,声音拐了个弯,带出点兴奋,“咱们真的阻止了灾祸吗?”
玄天宗的预言显示道山的灾祸来自雪山,并且会绵延至山下村庄,那么雪山的威胁只有灵兽。如今灵兽被他们杀了,不就相当于阻止了灾祸发生?一想到这,茗锐就难掩兴奋,“咱们玄天宗从来都只是将灾祸到来的信息带出去,还从没有人阻止过,这回去可够我吹的。
灾祸啊……
瑜岁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小鹿一样纯粹的眼,眼中流出热泪在冰雪中砸出一个小坑。
疲惫一涌而上,瑜岁摸了摸肚子,他喝完茶好像又饿了。
吃过晚饭,村长带着一众村民颤巍巍挤满房舍,村长的手里捧着块被包裹十分仔细的布包,布包下是块已经干瘪到看不出原状的东西。小小一块,只有小指长。
见包括姬禾枕在内的人都瞧不出这是什么,村长露出点小得意。他说,经村里开会大家决定将这物件赠与他们,因为他们是解救村子的大恩人。
“这可是百年以上的好东西,整个村子就留下这么一个,以前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只要服用此物,多么严重的伤也能快速痊愈,并且对于内功修养有奇效。”
几个年轻弟子顿时表现出深厚兴趣,但村长这话是对谁说的他们也明白,毕竟受重伤的也就只有那一人。
茗锐哼了声,“风干百年的东西还叫我们服用,你敢吃我还怕中毒,我看你就是想快打发我们离开!”
“真没见识,这可是……”一村民欲言又止,“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比那盆内脏还恶心。”茗锐小声嘀咕。
瑜岁被这话触动,他听到自己心音逐渐变得震耳欲聋,连其他人接下来说什么都听不到。
他又看到了,那滴灵兽的眼泪,蜕去黑气后,它毛发间大大小小的空洞。
瑜岁恍惚了下,沉下脸来。“我们晚上就离开。”
说罢,他只对姬禾枕施礼,慢悠悠地出去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不过是块腐肉,能有什么奇效呢?
瑜岁的伤还没好全,又走得这么突然,竟然也没人去追问个原因,应该说好奇的人也还是有的,都被姬禾枕拦了下来。
然后师叔自己背着手,就着月色来到瑜岁身后。
夜的最深处,远天的尽头,雾笼雪遮的雪山如沉默而面无表情的巨人。瑜岁在给马刷毛,旁边落着马鞍,马一路自玄天赶来,又没得到好的照料,整夜躁动不安。
毛刷一下一下,细致入微抚平马儿的烦躁,但没有人去抚平人的烦躁。
姬禾枕咳了声,瑜岁一顿,回身恭敬叫了声,“师叔。”
姬禾枕“嗯”了声,又不说话,好像他特地过来是专程为看马的,他还真的将那几匹马一一审过,得出结论,“这些马怕是跑不回玄天。咱们先离开这,等进了丽水境界就换马,再给你弄辆车。”
“马车就不用了。”
姬禾枕不赞同地瞪他,“你又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怎么知道不用?”
瑜岁一愣,“多谢师叔。”
姬禾枕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见瑜岁又去专心刷马,姬禾枕望天望地,还很不自然地挠了挠无须的光滑下巴,“世界这么大,本就什么样的人都有,以后你见多了……见多就好了。”
瑜岁放下刷子,将袖口抚平,“师叔是以为,我以真心待这些村民,却被隐瞒他们之前作恶,以灵兽肉躯为药,进而才激怒了灵兽,完全自作自受——怕我知晓了这些,心里难受?”
“不是我说的,是那几个小的!”姬禾枕欲说什么,又一叹,“难道你不是?”
“我不知道,其实我没有在想村民的事,”瑜岁又再次远望那默认中银白的巨人,“那灵兽被应守护之人剜心挖骨分食换财,会愤怒是理所当然的。可对人的愤怒违背了作为灵兽的本心,它才唤来天雷镇压心生恶念的自己。它一直在保护着信奉自己的村民,村民却因心虚愧疚恐怕它的报复,以活人祭祀加重了那份恶。我是在想,神兵利器果然是杀不死灵兽的。师叔,它还活着对吗?”
姬禾枕毫不掩饰眼中惊诧,而问他的年轻人面色如水无波。一个当时昏过去的人,看得倒比那些眼清目明的小辈透彻,姬禾枕似要感叹,又顾不上感叹,最后他选择压下所有情绪,只平淡地陈述,“就快死了,它会被信奉之人的恨意杀死。”
“果然如此。”瑜岁一副早已了然的样子,忽然叹道,“我读书还是太少了。”
姬禾枕努力压制,才没有尖声疑出一声“啊?”来,“你管理玄天宗书阁,你读书少?”
“读得多,懂得少,有什么用?叔师,你还是在宗主面前为我求情吧。我这么天真,以后还要被人骗,不能死读书的,需要多出来走走看看。”
姬禾枕:“……”
姬禾枕:“你小子不会是在套路我吧?”
瑜岁笑而不语,姬禾枕看着他背光的脸,就觉得心头怪痒。这孩子,怎么离开玄天宗没几天,就鬼精得让人看不透了呢?
*
雪山之巅,新立的无名墓碑已经被雪埋到腰深,再有新雪覆上,马上就被吹飞。松散的雪包中,有东西动了动,雪包因此凹陷个不自然的洞,进而完全坍塌。
矮小的山精摇了摇脑袋,由雪包里蹦出来。
四下茫茫,它左转又右转,朝着某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进。
同样被雪埋了半个身子的灵兽动了动耳朵,睁开眼。它已经奄奄一息,却还有兴致欣赏一段滑稽戏,浑浊的杏眼一瞬不瞬锁在小山精身上,看那小东西穿越荆棘屏障一样费力地从它乱七八糟的触角中穿过,终于爬上了它的头。
山精一屁股在灵兽脸上坐下,歇了会,又打起精神爬去灵兽额头,灵兽的眼睛就有半个它那么大,好像一个无底的大洞。山精小心地避开那片浑浊,那片浑浊却随着它的移动转动。
矮小的山精终于到了灵兽眉心处,像是忽然跌了一跤,笨拙地整个身体朝前栽倒,面具完全陷在了灵兽的绒毛中。
灵兽的眼珠子又转了下,但想必再灵活的眼珠也无法看到额头,它放弃一般地、平和地闭上了眼。
在它的额头有光渗出,丝线一样的光转着弯向空中窜,如平原上野蛮生长的植物,到了一定高度,又打了个回旋,灌入进小山精身体。
小山精头顶六个脓包一样突起的小小触角猛然获得了太多养分,迫不及待地拼命发育起来,山精的身体也配合着角的生长膨胀膨胀再膨胀,连形态都发生了变化——豆芽一样的手脚生出结实的肌肉坚硬的骨节,胖胖的肚皮被金色绒毛覆盖。
不时,一只头生六角,尾似蛟龙,傲然于众的灵兽在光华中睁开了那双漆黑清澈的眼。而在它的脚下,只有纷踏的雪。
终年不歇的雪停了。
山神仰起头颅,厚重的云层中,烈日激光一样刺穿它蹄下厚雪。
一层又一层,整座山川都被照亮,璀璨如梦中麦田。
……
丽水境界内一间闹市花楼二层凭栏边,男人一腿蜷膝单手搭在栏杆处,整条街的美景尽收眼底。
近日,来自道山的消息迅速在各处传开,成为人们热议的焦点。像丽水这样繁华的地方,大家兴致勃勃地交换着信息。
声音通过敞开的窗传到二楼。
“听说了吗?道山那座被诅咒的雪山一天之间融化了!山洪瞬间就冲毁了山下村庄,那场面,惨烈!”
“谁不知道啊?咱们这十六阴河的水都跟着涨了!可怜那村子里的人,家说没就没了,他们要怎么生活?”
“不知为什么,道山那边似乎没有村子愿意接收那些人,可不就只能要了饭。”
“道山那种气候怎么会有雪山呢?又说融就融了,真是奇怪。”
“听说就在不久前,玄天宗的人到过那村子。”
颇有共识的沉默。
“玄天宗啊……多久没听过他们的事了,真是不吉利。”
“说明那村子……就是那么回事吧,灾祸,没办法啊!”
“灾祸根本逃不掉。”
“是呢,虽然玄天宗的人很了不起,但这种事说了也没用,提前知道不是更恐怖吗?”
路雀搭在栏杆处的胳膊竖起,托住下巴,黑漆漆一双眼眯了眯。
太阳真好,有点困了。
街上,几匹高头大马在人群中慢速移动,马上人留意着左右商铺,寻找着什么。
在经过花楼时,路雀听到他们在说“驿站”。
驿站的话,这里没有哦。——路雀心里想着,对某匹骏马上那颗圆圆的后脑勺笑了笑。
那几匹马走得看不到残影,路雀也早倚着凭栏,陷入梦乡。
但他是不会做梦的,他从不做梦。
他所面对的,永远是现实。
一个没有光的世界,枯败的古树,粘稠的沼泽。
无底的死水表面漂浮层暗绿的浮游物。仔细看浮游的表层是有波动的,那是水下异类缓慢游曳寻找猎物的脚步。
他久久凝望这无边死水,黑洞洞的漂亮眸中暗淡无光。
水面开始冒泡,像是沸腾般欢呼雀跃,以为是什么水下怪兽愚蠢的把戏,下刻千百只红眼毛球集体发出刺耳尖叫,万箭入靶般共同朝他扑来。
平静的沼泽拥挤得让人窒息。
他牵动唇角,一脚向后错开半步,虚握的手中深蓝的刀柄若隐若现,最后凝成了把尖利长刀。
他挥刀,灵器的能量直接掀翻冲在最前的一排黑团,血水如半空绽放的烟花,给这空洞的世界增添一抹艳丽。
“哈,”他先是发出一声笑,而后忍不住捂住额头狂笑起来。
他亲昵地以掌心划过刀刃,无不感慨,“果然是我的良药。”
“来啊,”他不惧那些幼小凶残的鬼东西,将刀架于身前,甚至开始期待接下来的猎杀,“小毛球,放开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