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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淅淅沥沥的雨下得没完,在青石板路上扬了层薄薄的雾。
      天暗下来,看来是不会再有客人,店小二借着雨弱时出来装门板。
      街的尽头,有节奏的马蹄声浸淫在这雨中,显得格外空灵。小二望过去,正见一匹高头白马悠哉而来,踢踏蹄声如某种神秘鼓点。牵马的人也不急——那人撑着把油伞瞧不真面孔,看体态只觉是在细细地赏雨,步子轻而缓,宽袖被打湿也混不在意。
      被这连绵细雨困扰的店小二无法理解外乡人的兴致,“客官是要住店吗?您加紧几步,咱们要关张了!”他朝着街尾喊。
      适逢天边一道闪,店小二被晃得闭了眼。一闭一睁间,哪里还有什么白衣白马。
      青石板路反溅细雨,月亮藏在云后,世界像幅静止又浮动的画——一阵恶寒由脚底蹿上,店小二打了个冷颤,门板都不要了,飞也似地逃回店里。
      正和掌柜撞在一起。
      “干什么事慌慌张张,弄得一地水!”胖老板被撞得一个趔趄。
      “掌柜的,外面,见鬼啦!”店小二将眼珠瞪得溜圆。
      胖掌柜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推开,“偷懒的理由都越来越离谱!”
      “真的!那人‘嗖’就不见了!”小二还急急要辩解什么,睁圆的眼对向四敞大门定住了。
      油伞倾斜了角度,豆大雨点噼噼啪啪地甩在门外。小二总算看清那伞下面孔,是个极赏心悦目的年轻人。
      店小二稍微沉迷了下美色,遂尖叫,“就是他!”
      掌柜的结结实实给他来了个头枣。
      店小二捂着脑袋,觉得委屈,问来客,“你刚还在街尾,怎么走得这么快?”
      那收了伞的男子眨了眨一双澄亮眸子,温和地笑,“我听有人喊店要关张。”
      掌柜的眼刀过去,店小二头上又多个枣。
      紧接着,又一个比这年轻人更加稚嫩几分的年轻人也蹦进店里,手忙脚乱地打掉头上雨水,嘴里嘟囔着,“刚才谁在大喊大叫,一直催!”
      “你们耳力也太好了吧!”店小二哀叹,又好奇地往门外扒,看还能不能变出第三个人。
      可惜戏法就表演到这,店小二略有些失望地将两位客人引到座位,上了热茶又去忙,留了个耳朵偷听那二人谈话。
      苇锦烦躁地弄着他打结发尾,“一进白泽地界这雨就一会下一会停,地永远是湿的,马都跑不起来,这样什么时候能到叶城?”
      坐他对面的年轻人烫了杯子推给他,“再往前走是座野山,听当地人说路不好走,咱们是骑马绕山还是弃马翻过去?”
      “啊?那叶城真会选地方,怎么建在四面环山的山坳里?”苇锦苦恼地思索,“那还是绕吧,山里下了雨不知道多难走,未必就比骑马快。”
      “我也是这么想。”
      店小二又过来,告诉他们客房和热水都备好了,顺便多嘴,“叶城虽然在山间,但那可是处风水宝地,我们白泽人都那么说!”
      “什么宝地?”苇锦不以为意,“是宝地怎么还会发生……”他被瑜岁以眼神喝住。
      可怜了眼巴巴等下文的店小二,“发生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掌柜的又在瞪你了!”
      店小二自讨了个没趣,肩膀一塌,“得嘞,我去上门板。”
      苇锦却一笑,“这倒是可以再等等。”
      店小二没懂,他见那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窗外,好奇心又在作祟,也跟着看了出去。
      今晚这小镇真是热闹,浮动的街尽头又来了人,还不是一个,这次是一队人。他们像是从雨中生长出的另类植物,细密的雨珠落在他们身上,被吸收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举着唢呐没有吹响,身后的轿夫低垂头颅用头顶看路——他们全都穿着湿哒哒的喜服,被簇拥在中间的是顶大红的喜轿。
      店小二登时腿脚一软,支着桌子才没滑下去,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是鬼,这次绝对是!掌柜的,不好啦!”
      掌柜的听到又有客人,喜滋滋迎上去,那送亲的队伍果然进了店。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后面跟着丫鬟样的姑娘搀扶着被盖头挡得严丝合缝的新娘,剩下人都等在外面。
      那盖头一看就极讲究,红绸为底,四边镶暗纹金边,中绣富贵花卉的图案。店小二刚想再仔细瞧那绣图,一只手由下往上,可称暴力地将那盖头一把挑开——这么干的人正是新娘自己。
      “我真的呼吸不了了!还不能摘了这块布吗?”新娘看上去柔柔弱弱一姑娘,说话中气十足。
      “妳这不是已经摘了吗……”丫鬟声如细蚊,也要吐槽。
      “对哦!”新娘索性将盖头彻底薅下来,团成一团塞给丫鬟。
      “安菲菲,我的安小姐,这样不吉利啊!”丫鬟的声音大了点。
      “妳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迷信?我要吃饭!我要睡觉!就那里!那张桌子方位一看就很吉利,我就坐那!”
      “妳穿这样好歹回房去吃吧?!”
      两个姑娘妳一言我一语,店小二听得头昏脑胀,一转头才发现窗边少了两个人,只剩两个空杯在那。
      那两个人耳朵那么灵,肯定是被这些姑娘吵到了,店小二想。
      *
      街上大小店铺都上了门板,民户门窗紧闭,在一片灰蒙蒙的连绵细雨中,小镇提前入睡。
      这样的夜晚,风中人唱起悲伤的歌,调苦声悲无人听,只有更为奇怪的东西徘徊在雨中,凝望漆黑苍穹。
      一把展开的纸油伞如雨露中不合时宜绽放的牡丹,执伞的人每步都踏得很轻,石板缝隙溢出的水没过靴底。他停下来,细细以感知搜寻这风中不明的凄厉。
      面前的雨帘出现了一瞬的断层,什么东西闪了过去,是抹人影,纤瘦过分的人影。
      瑜岁收了心,追逐而去。
      从来到这个小镇,他的心就很不宁静,有东西在镇子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也许真是什么孤魂野鬼吧。
      一声尖叫吓他一激灵。在街边,他见到被吓得拼命往墙角钻的老人。那老人缺了角的伞落在一边,五官因惊恐而变形,整个人像是要被雨水融化掉。“有、有人,女人!”老人的手颤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
      瑜岁将伞捡回,重新为老人撑上,便要去那个方向。
      “别去!”那老人几乎出于本能地制止,“那个不是人,那个女人她、她……”老人被吓得不知如何形容。
      是面目恐怖,还是身形诡异?妖怪?精灵?瑜岁想着,没有把老人的话听完。
      所以当他切实捕捉到那个女人的背影时,他也有一时的恍惚。
      女人长发及腰,瘦消的身体被雨水挤压后更显得单薄凄凉,看上去和其他处境窘迫的人没什么区别,在她的身上也感觉不到邪气。
      可她周身气场,又确实令人不适。
      瑜岁打起精神,他轻声将人唤住。他问,“姑娘,要撑伞吗?”
      因僵硬而显得一瘸一拐的步子停下来,瑜岁又道,“雨变大了。”
      那女人转过身来,闪电照亮了她的脸,眉目浅淡,是很普通的面孔。
      瑜岁被震在原地。
      在女人左胸处,赫然一个空洞,那洞穿透了身体,能直接看到背后粘稠的发丝。
      瑜岁暗吸了口气,书本上的知识,果然看得再多到用时也是不够。
      这分明非精非怪,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可若是人,又怎么会还活着?
      他将伞向前推了下,女人脚踝骨僵硬着向后错了半步,在下一个惊雷中旋身跑进小巷,瑜岁甚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跑那么快的。
      他自然又追上去,小巷里只有击雨声,听不到脚步。
      瑜岁在镇中搜寻女人的踪迹,她不会离开。是人的话,也不能凭空不见。
      他的耳力极佳,终于在雨帘的掩护下,一个男人声音从虚无缥缈的巷深处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妳这样可不行啊。”
      尾音有些沙哑,像是故意压低了嗓音,又似倦于将力气用在说话上。
      瑜岁瞳孔一颤,登时心头如被一根冰冷的针兀地刺穿,还没感觉到疼就先是一麻。
      细细密密的痛和难以自制的颤抖,让他忘记了谨慎小心等等陈词滥调,他丢掉伞冲进了窄巷,水洼溅起小腿高,被凌乱地甩在身后。
      窄巷的尽头没有通路,他最终没有靠得太近。
      那女人被团青绿的火焰淹没了,无论再多雨水覆盖也难以熄灭的幽冥鬼火。瑜岁呆呆地看着,他的瞳孔中亦燃烧着青绿的烈火。
      那火竟然没有温度。
      那女人也没有挣扎,她呆滞无神的五官在烈火中,渐渐变得模糊。
      *
      转天,小巷中发现了被烧焦的女尸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半个镇子人都去看热闹,最后也没人知道那是谁。只有沈家爷爷信誓旦旦,说那不是人,是来索命的女鬼,他在夜里见过。
      “神啊怪啊,都是自己吓自己!”店小二收拾过碗筷,边擦着桌子边嘟囔。
      一早,天放了晴,客房的窗敞着,日光没了遮挡,自窗边投下规矩的图案。瑜岁抱胸向外望,店小二问他是否今天就要走。
      他应了声,窗檐下人声嘈杂,那支送亲的队伍也在整装出发。
      “说来也巧,你们要去叶城,那送亲的队伍要去的也是叶城。”店小二絮叨着。
      轿夫们蹲在窗下啃馒头,小丫鬟里里外外检查着轿子有没有漏水,乐器师傅聚在一起神秘兮兮讨论那烧焦的女尸。
      店小二的唠叨时不时传过来,左耳进右耳出,瑜岁心不在焉,脑袋有些放空。
      隔街的墙根下,身材高挑的男人单脚倚着墙,像个监工也在注视着那些忙碌的人,他身上穿的也是送亲的服装,白底衣衫刺满大红的图案,太过繁杂反而瞧不真是些什么。腰带松松垮垮地搭着,领口也没有系好,明明是很庄重的服饰,被他穿得随意地像是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但也意外地有些适合。
      他的脸半在高墙的阴影下,瑜岁只能看到他那头发尾微卷曲的漆黑短发。
      瑜岁的脸上有种痴迷,他自己没有察觉,心脏碰碰碰地跳,像在提醒他,什么情绪就要藏不住了。
      那人突然摆正身体向前挪了步,房檐的滴雨就正好落在他的肩处。他抬起头,那双薄情的眼直直地望了过来。
      视线相对,那人微微扬起嘴角——清晨的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面带戏谑的脸染上明亮的色彩,好像那笑一下就多了几分真诚。
      “公子,看够了吗?”尾音上扬,略有些哑的嗓音。
      很奇妙地,那一刻瑜岁似是听到了玄天宗最高殿前大钟的沉响。
      他张嘴,那人却一个转身,慢悠悠地走开了。
      叫他“公子”?
      直到有人拍他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苇锦古怪地瞧他,“今天有那么热吗?你怎么出了一头汗?”
      “不会吧?”瑜岁惊愕地在脸上摸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样可不行啊!”
      他的认真让苇锦提起警觉,“你病了?哪不舒服?”
      “不,是我的马病了。”
      “……”
      “苇锦,咱们还是翻山吧!”瑜岁武断地下了结论。
      苇锦:“你的马……”
      “病了!”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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