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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瑜岁自昏厥中醒来,他知道自己昏过去,记得昏过去前发生的一切。
      他输得凄惨,但不难看,无论谁只身面对那样的东西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也想过同路雀一样一走了之,可巧儿、碎玉——碎玉真的在他眼前碎掉——那样的景象让他放弃抽身的决定,是被愤怒还是其他什么情绪冲上头脑,总之他没有选择逃跑。
      他将为自己的任性承担严重后果。
      在他用尽全力不敌那灵兽,要被其一击贯穿时,来寻他的人到了。他们一边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一边拼尽毕生所学阻挠那灵兽,好在来人足够多,那灵兽在玄天宗五人之力围剿下终于败下阵来。
      他还是跟随众人拼到最后一刻,见灵兽有了败势才放心地昏倒。那些增生的尖刺从灵兽身体剥落,紫黑的火焰奄奄熄灭。他躺着,那灵兽也躺着,他们遥遥相望,在倾斜的视角中检索对方渐弱的吐息。
      失去力量的灵兽落下泪来,那双澄澈的眼如溪边饮水的幼鹿,他不知怎么想到路雀说过——你如果见到它,也会被它的眼睛欺骗。
      在那些妖魔化的黑气消散后,灵兽身上千疮百孔的皮肤裸露出来,上面遍存大小坑洞,每个都深可见骨,已经完全变成山精的村民靠过去,不知为何,灵兽并没有吸收他们的精气,山精们零落地围站,透过那些形状怪异的面具,他们无声地交流信息,像是在举行什么神秘的送别仪式。
      他就是在那时昏了过去。
      瑜岁自昏厥中醒来。
      一张圆润的脸从旁探过来,打断了他呆望房梁飘远的思绪。
      “阁主,你醒啦!”熟悉的轻扬声线让瑜岁露出丝笑意,那圆脸少年接着道,“那我去通知姬师叔了,他说等你醒了让你好看!”
      瑜岁的笑意僵住,并一把拉住少年手腕,这一动作牵动他全身伤口,不免痛哼出声。
      “姬师叔说你伤很重,我们要是没及时赶到,你已经去见先祖了。瑜岁,这下你惨了,我跟茗锐试过替你求情了,我们尽力了啊。”苇锦没再叫自己阁主,说明他说得是认真的。
      自己要惨了。瑜岁浅浅地吸了一小口气,接过水来边喝边消化这一噩耗,然后就将之甩去了脑后。他问苇锦,“那些村民怎么样了?将他们都带回来了?”他认得这房屋构造,是山下那村庄的房屋。
      “什么村民?”苇锦却一脸茫然,好像他还没清醒过来一样。
      “村民……你们不是也见到了吗?”瑜岁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提醒了苇锦,后者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没心没肺大声道,“你是不是从未走出过玄天宗,对外面的世界有什么误会啊?普通人又没习过玄天气法,在那样的雪山里怎么可能活着呢?你说的那些是山精啊!”
      瑜岁兀地抬头,脑中那根一直绷紧的线捕捉到了什么,“山精?”
      苇锦点头,干脆推了把椅子坐下。既然他在意,就巨细靡遗地讲给他听,“我们在山顶的深雪下的确看到了那些村民冰封的遗体,并为他们修了坟,带下来不太可能啦。他们都是被这村子当作祭品献给大山的,死后自然就成了山的一部分,也就是山精,只是因为起初还存有人的意志,看上去才像人的。经过一段时间,人的部分自然消散,也就变回山精的样子啦!”
      瑜岁想表现出震惊,又发现自己其实也不那么意外,总有些地方是不对的,其实一切早有端倪。
      他的情绪有点消弭,苇锦叹了口气,“姬师叔和宗主当时久未定下来这道山村的人选,就是因为听闻这里有活人祭的传统,民风彪悍,怕咱们的人来了要吃亏。哪想偷偷跑出来的竟然是你,还差点把自己害死。你可不知道,这段日子姬师叔那个脸拉的……”
      “别念了别念了。”瑜岁抚额。
      一中年男子推门而入,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姬师叔。
      两人顿时正襟危坐,瑜岁因为疼出一头冷汗。姬禾枕眼角一睨,对瑜岁强打的笑脸视而不见,伸出一脚踩上床沿,那床板就震了两震,连着瑜岁全身伤处也震了两震。
      苇锦说得还是保守了,姬师叔这脸拉的……
      “小子,我问你,当时跟你在山顶的还有谁?”姬禾枕眉目凌厉,一把岁数还要扮嫩,蓄发不蓄须,这让他看上去不像玄天宗的长者,倒跟本地文化融入得很好。
      “还有师叔和诸位师弟。”
      “我没有问你这个!你别装糊涂!”姬禾枕的脸拉得更长了,一双眼瞪得倒像庙宇供奉的泥像,“那灵兽在山顶百年相安无事,怎么你去了就妖化?如果不是我们赶到,别说你自己,那妖兽下了山会造成多大伤亡你想过吗?玄天宗以预警灾祸的到来为本职,但如果灾祸是咱们自己引起的,你知道回去后你会受怎样的惩罚吗?”
      “怎样的惩罚?”
      姬禾枕对他那张病弱憔悴的脸冷冷一笑,“比如禁闭书阁三十年再不许离开玄天之类。”
      瑜岁的脸白得像湖底泡烂的纸。
      “对啊瑜岁,你还是说吧,”苇锦也在旁搭腔,“按你稳妥的性子根本不会往山上走,怎么会招惹到守山的灵兽呢?”
      “我……大概是被山精迷惑了吧。”
      “你在讲些什么?!”那边两人共音。
      瑜岁两手张开比划了下,“大概这么大,小小一只山精,你们也知道我不太认路,我以为它是要带我出去,结果将我带去了山顶,那灵兽被外人打扰,就生气了。对了,你们有看到那只小山精吗?”
      姬禾枕眼角直抽,他语带威胁,好像整个人都跟着压迫过去,“你是说,这都是你一人造成的?没有其他因素的干扰?”
      “有山精……”
      “别提那个山精!”
      “那没有了。”
      姬禾枕深吸口气,甩袖离去,他怕自己再多呆一秒就要对病人动手。
      养伤期间,瑜岁想了很多,也都是些有的没的的事。想来想去,除自己被骗以外,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答案。
      他的伤恢复很快。此处属道山地域,原本就是草药丰富的所在,在这大山变成雪山前,也曾是灵药丰硕的宝地,山下村民靠着山中出产富足安乐,道山一带更是培养了不少名医。
      休养时日,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他时常站在村口仰望雪山,箭指的高峰在平地看来虚无缥缈,像铸造在云里的宫殿。
      其实,那里只是一座无名的坟场,埋着许多飘忽的魂。
      看完了山,瑜岁就饿了,他会去吃一碗馄饨,然后到村里最大的那间客栈喝茶。茶楼里都是些中年人,连跑堂的伙计年纪都很大,二楼的客房已经被闲置很久,这个村子很多年没有外人敢来。
      这天瑜岁在喝茶,明明很空的茶楼,偏有人在自己对面坐下。来人身材魁梧,满头白发,能看出年轻时的精气神。这人瑜岁认识,就是他带着姬师叔他们上山,也就是说这位谭姓老者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谭大叔是村子里最熟悉雪山地貌的人,因为他每年都会上山祭拜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叫碎玉,十三岁那年被村子选出送给山神。
      瑜岁给谭大叔斟了茶,谭大叔将杯子握在手心转来转去,嫌烫手一样。他四下看看,推了椅子靠过来,神色中带着不安问,“山神真的已经死了吗?村子里其他人都在传山神死了,那以后我们就不用再选人进山。但是,它真的死了吗?”
      瑜岁问出一直的疑惑,“为什么要有活人祭祀这样的事?”
      “当然是因为山神在惩罚我们啊!山神生气了,长满草药的山才变成了雪山,”谭大叔说得理所当然,“要平息山神的愤怒,不是要用活人祭祀?”
      “我看过许多书,从来没有一本书里有过这样的记载,山神也并没有要求你们这样做不是吗?”
      谭大叔愣住,眼中有种“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惊诧。当被问到“山神为什么会生气”时,谭大叔闭口不语,只说,“那已经是祖先们经历的事情了,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只想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瑜岁托着下巴,有些走神。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墙壁木纹深刻如老者朝阳的面庞,他脑中就忽然闪出一个画面。
      在熊熊燃烧的三层建筑下,某人轻描淡写地感慨了句,“是胡杨啊。”
      而这间客栈其实并不是胡杨木建造,他不禁又想到那人给自己讲过,“山神就生活在最高峰那棵繁茂巨大的胡杨树下”,以及流传于道山的传说,“人与山精曾共同生活于此”。
      碎玉抱着束鲜花,与她的老丈夫在街上走过。风里有春泥的香气,高大的胡杨木建筑伫立于中央,静看这一幕。
      那灵兽,为什么要召唤用以自戒的灵器,将自己钉在山顶?
      很快,他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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