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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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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街上遇到巧儿。
巧儿站在街中央发着呆,她的领口已经整理好,身上散发胭脂水粉的香气。
她真的太过显眼。
路雀歪了歪头,从背后靠近,然后将下巴搭在她瘦弱肩头,贴着那小巧耳廓问,“在看什么?”
他们这样,就更加的显眼,终于有一些人好奇地看过来,但并不包括巧儿自己。她面色跟杏红衣衫反差很大,直勾勾地仍在发呆,但她听到了路雀说话。“在看我的丈夫。”
“哦?”
在巧儿目光所落之处,一个男人背身他们站着,他的手放在旁边女人腰间,亲昵地一边揉一边说着什么。
“呀,”路雀言不由衷,“真遗憾。”
“是吗?”巧儿却问。
“一般来说啦。”
巧儿笑了,她的目光仍是直直的,“怎么说呢,我有点厌烦了。”
“对妳的丈夫?”
“对这个地方。”
他们说着,碎玉牵着她的老丈夫打远处来,她的另只手还拿着一束刚采来的花,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真是可怕,她那个老丈夫脖子以上只剩下耳朵的轮廓还在,本该是五官的血肉中长出金属材质的面具,身体已完全成了山精的样子,五指手指粘在一起不分彼此,被碎玉温柔地握着。
路雀和瑜岁对视一眼,碎玉脸上挂着笑,眼中一片空洞,同其他人一样无声地走过。
这时,巧儿开口,声音发抖,“杀了山神吧。”
五颜六色的花掉了一地,被忽来的一阵风扬起,噼噼啪啪。
街上的人像被按了定格键,只有花枝在地上乱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包括那边调情的男女。
巧儿的丈夫面色冷凝,他身边的女人也一脸的木然。巧儿皱了下眉,再次高声道,“杀了山神吧!”
路雀后退一步,靠着瑜岁,在死寂的沉默中轻佻开口,“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帮忙哦。”
瑜岁身子一颤,刚要张口,被路雀以眼刀憾住。路雀小声道,“你不想知道那灵兽犯了什么错吗?”
瑜岁闭上了嘴。
*
山神在折磨他们。
山神在把这里的人一个个变成山精,然后吸食,转为自己的血肉,他们像牲畜一样被山神圈养着。一些人消失了,一些人又会来到。
“时间久了,你们也会变成山精,被大山吞食。这个地方就是有那样的力量,能抽取人作为人的特征。”碎玉说。
灵兽通常诞生于人们的信仰,因为相信才会存在的灵兽必须保护它的信徒,为他们带来平安富饶。一旦灵兽起了邪念,那就不再是灵兽,而是凶兽。
“‘戒’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只灵兽已经是个危险了。”路雀下了定论。只是因为那堵气墙的存在,没人能近灵兽的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或者自己,慢慢地失去情绪,变成只会机械运动的山精,再贡献给山神,彻底地消失。
瑜岁静静地听。
“这就是所谓‘灾祸’吧?”路雀在他耳边说,“源自山上的灾祸会蔓延至山下。我想,那灵兽吸收了那么多精气,‘戒’该困不住它了。它会跑到出下的村子里吗?是指这个意思吗?”
“你想怎么做?”瑜岁问他。
路雀瞧了他一会,笑了笑,“关键难道不是,他们想怎么做吗?”
村民们点燃了火把,他们将那三层的木楼围了起来。
碎玉第一个扔出了火把,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
木头迸裂的声音像节日炮竹,整栋建筑如焰狱中的鬼楼被烈火与浓烟吞没,相连的房屋也烧了起来,但人们都视若无睹,他们仰望木楼,路雀觉得他们看上去就像地府的守灵人。
他闻到烧焦的味道,呛人的烟催促着木头快速转变成苦涩的焦炭,他“啊”了声,发现了什么一样望向壮观的火场,低喃,“是胡杨啊。”
“火是烧不死灵兽的。”瑜岁的声音传过来,“为什么要让他们这样做?”
“为了激怒它。”
“用火?”
“用恨。”
瑜岁瞳孔兀地一颤,他听到人们在喊,“它出来了!它出来了!”
在相继倒塌的墙壁、被脆断物堆积的废墟中,一头体型巨大的鹿踩踏着烈焰缓身而来。它以四蹄站立,修长四肢肌肉坚实有力,浑身散发的紫黑浓烟如燃烧的毛发,成为了它的保护色,而实际那些笼罩它的紫黑并没有温度,那仅仅是一种被具象化的邪恶。
它的背上扔插着那根漆黑的只露出一小截的棍状物。
瑜岁是第一次见到灵兽,而其他人也从没见过山神这副样子,均是惊诧不已,一时间的愣神,那灵兽一甩长颈,离它最近的人被巨角直接捅穿了胸膛。
那人连个声音都没能发出,四肢一垂身体化成光点,全全被灵兽吸收进了身体。
一时间,无数的火把又朝它身上砍去。除了火把外,还能看到菜刀农具等较易取得的利器,那场面乍一看还有些滑稽。
路雀留下句“掩护”,自己率先冲了上去。
灵兽体型巨大移动却并不慢,它有鹿一般的灵动,同时如蛟的长尾强壮有力,直竖起来做出攻击状态时就像大船上最高的桅杆,柔韧的桅杆扭曲着大力拍向地面,拍向所有试图挑战它的生物。
路雀的动作同样不慢,惊险地躲过那尾部攻击的同时,不忘步步靠近灵兽。灵兽姿态神圣,那双鹿一样圆润的眼中却满是浑浊,与他初见大不相同。
被它攻击时就知道,这灵兽的能量早不是纯净的信仰与自然的馈赠——是恶啊。
“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吧?你呀,在产生恶念时,就已经是个妖怪了。”
巨鹿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它张开嘴,不是用嗓子,而是更深处的什么器官,发出凄厉愤怒的吼叫。这一声来得太突然,不少人被吓得定住身形,形同木偶,但灵兽此时对那些村民毫无兴趣,它的枝杈般杂乱尖锐的角朝路雀而来!
路雀也被那突兀的叫声震了下,就这一下的差池,他脚下半步没跟上,眼看就要被那些角扎个对穿,身后忽地一阵劲风,迎着巨鹿来了个正面碰撞。
那股打着转的强风竟顶住了鹿的攻击,像盾一样。虽然是马上就会被击溃的盾,但挡的这短暂一下也足够路雀找回节奏,惊险躲过被扎穿的命运。
他无暇回头,但他知道瑜岁就在自己身后。玄天真气属于上乘内功,修的就是一个纯洁无垢,是至阳至纯的力量,同这暗堕的灵兽正好相冲。路雀不禁觉得有趣,见那灵兽烦躁地晃动头颅,路雀讥讽,“被自己舍弃的力量攻击,不好受吧?”
“你干嘛老刺激它!”不满的呵斥在他身后响起。
路雀脚下未停,只挥了挥手,好像在告诉身后人“知道了知道了”。
数道风环由他身旁旋过,攻向灵兽,分散它的精力。这样的掩护确实到位,路雀找准机会平地起飞一样,手脚配合极快地直接攀上了那巨鹿身体!
他这一胆大之极的行径让瑜岁的心都绷紧,出手的风环好险没打歪撞向村民。他喉间哽着,想喊些什么又恐怕惊动那灵兽,憋着不上不下只觉得自己要七窍生烟。
路雀抓着灵兽背后毛发,那些紫黑煞气几乎将他淹没,灵兽抓狂地乱踢乱踏,像失控的马试图将他甩下来,许多不及跑远的村民受到波及。瑜岁第一时间去救那些陷于灵兽攻击范围的村民,另外还要注意路雀那边。
他为什么一直在激怒灵兽?瑜岁忽然意识到,路雀好像在引导着什么,向着失控的方向。
他看到路雀艰难地握上了灵兽背部那截黑色棍状物,并且靠那支撑站了起来,如即将登顶的勇士那样,眉宇间有种势在必得的疯狂。
“不。”瑜岁听到自己说。
路雀站得太高,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他双手握住‘戒’的一端,体内迸发出一股瑜岁之前完全没接触过的古怪力量,那一瞬的爆发甚至压过灵兽黑暗的气场。灵兽又是一声狂吼,吃疼一样抬起两只前蹄,巨尾甩动,已经不管不顾地朝着自己身背砸来。
路雀因为专注于所有力量在手里的东西上,根本不能移动,他能感觉到压抑的乌云笼罩头顶,带着足矣拍碎他的力量倾泻而来,他都没有余力抬头看上一眼,他的脸上也完全没有生死一悬间的犹豫。
他义无反顾地将力量灌注于双手,传导于那“戒”上,漆黑瞳仁收缩成一条细窄竖线,目中青绿一闪,手中之物有了松动迹象。
同时,巨尾带起的风让他发丝衣角纷飞如柳,脆弱如絮。死生一瞬,一道第三方斜飞而来的气劲如带着锯齿的车轮,将灵兽尾部切割出长长伤口,那巨尾反向弹开,砸塌了砖房。
路雀站得那么高,但他看得见瑜岁紧握的拳头,看得到他眼中的不解和愤怒。
瑜岁也同样,看到了他脸上扬起的那抹笑容。肆意璀璨,在那双青绿的兽眼衬托下,还有着不惜挽回的张狂。
“戒”被他从灵兽身体里拔了出来。
一时天光暗淡,雷声阵阵,村民们均惊慌望向电闪雷鸣之下,立于巨兽脊背的男人。
那根钉住山神的灵器被路雀单手所持,收缩成了一把有着银白薄刃,柄蓝如墨的长刀。
路雀对于天象异变及陷入狂暴的灵兽均无所闻,他随意挽了个剑花,自下而上欣赏自己的新兵器。
与他的逍遥自得对比强烈,剧痛的灵兽发了狂,先前被瑜岁打伤的尾部增生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覆盖了伤处,凝固成殷红的刺。不止尾部,它被紫黑之气覆盖的身体各处也逐渐冒出尖利的刺,如身体的延续瞬间膨胀。
瑜岁的冷汗已经浸湿贴身衣物,面对这样庞大可怖的对手他又能做什么?他的目光又自然而然去追寻路雀。在半空中,他看到那人手持灵器跃至半空,一刀自虚空劈下。
他将天空劈开了一道裂口。
彻骨寒风及终年不化的冰雪灌进衣领,将被冷汗打湿的衣物凝固,成了件冷到心窝的冰衣。
白雪茫茫,那个有着春耕泥土香气的理想乡成了空气中飘洒的晶莹碎片,被强风席卷团落下悬崖,连一丝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幕障中唯一可见的只有那自深渊而来的山神,呆若木鸡的村民四顾茫然,连身体被巨兽踩踏也无所知觉。
一时,浪潮般惊恐的喊叫从猎猎风雪中脱颖而出,瑜岁有些手足无措,他的余光很快捕捉到暴雪中那行至悬崖边的黑影,大吼,“现在怎么办?!”
那人背影一顿,回过头来。
挂着一抹笑的平静的脸,薄情的眼和漆黑的瞳,瑜岁立时心下一颤。那人道,“什么怎么办?不是有你吗?”
“什……”
“加油别死了哦。”路雀挥了下手,返身跃下了悬崖。
他就同那些不曾真正存在的理想乡碎片一样,消失在了无垠的深处。
碎片都知道在风中旋个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