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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这里不再有参天的大树,只有些巨石和低矮的灌木,这种雪山灌的根茎用来储藏营养和水份,运气好刨出来的根就像个大番薯。可食用,但有毒。
      灌木的枝杈被用来引火,枝杈长年被雪裹着,好容易引着,升起的黑烟像什么求救信号一样让人心烦。路雀将刨出的根茎切成小块,藏在火堆下加热。
      根茎有毒,只有弄熟了才能吃,因此不得不燃火。路雀面无表情条理分明地做着这些,瑜岁只能远远地巴巴望着火堆,他被分派了其他任务,他要选背风的地方清理出空地,用来休息。
      山精似乎对黑烟中那些噼里啪啦的火星很感兴趣,站在边上瞧得目不转睛,路雀抽了根尖端已经炭化的细枝逗那山精,山精好奇地探出肉芽一样的胳膊(手?),当然是被烫得不轻,一屁股跌在雪里,忙将那截小肉芽戳进了雪里。
      路雀大笑起来。
      他们分食了那些根茎。这片空旷区域除了些灌木别说动物,连植物的影子都不见,雪兽之类大型野兽在这是无法生存的,路雀便在瑜岁收拾出的那块背风处靠坐休息,而把收拾的人赶去了火堆旁守夜。
      虽然避免野兽的攻击,难得升起的火也要保护好才行。
      刚吃完热食物的感动被路雀这一命令浇灭,瑜岁恋恋不舍盯着自己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干燥场所,以及路雀身上那件自己的外袍。
      路雀将半张脸都藏进绒毛的领口内,看上去十分惬意,但不妨碍露在外面的那双凉薄的眼对自己翻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也要在这。”瑜岁抱着必死的决心,暗攥拳头开口。
      “啊?”
      “那件外袍足够大,我们可以一起盖!”
      本就薄薄的眼皮危险地眯起,瑜岁已经做好打一架的准备了。反正他吃饱了饭,现在很有力气,也没有被绑着!
      为什么他不能拿回自己的外袍呢?他也很冷啊!
      路雀短促地笑了下,瑜岁以为听错了,他以为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是路雀那把窄刀,路雀在笑了声后,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
      瑜岁说不上来,他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上一刻目光凌厉得要杀人,马上眼尾又可怜兮兮地柔软起来,语调还是那样戏谑,又带了些脆弱的沙哑。“好吧,我怎么可能是玄天宗的对手?”
      我不是食物吗?瑜岁想。
      “既然你要这样对待一个病人,我又能怎样?”
      病人?谁啊?
      “别看我这样,可是已经病得很严重了。”路雀就像能读到他心音一样,用那种吊诡的脆弱目光锁着他,开启双唇,“你不是问我进这山做什么吗?我是来求药的,不然很快就会因病而死。”
      这还真是相当不得了的胡说八道。瑜岁明明知道的,虽然相处很短暂,已经足够他了解到自己与这个人心思层面的不同。
      此时,他就像用炭枝逗山精那样逗着自己,笑盈盈地等待着他愚蠢的反应。
      见他僵在那里,路雀叹了口气,动了动身体,似乎是要脱外袍。外袍内,他的衣着同自己一样单薄,说到底他明知是进雪山,为什么不穿件厚点的衣服?
      “好了好了!”瑜岁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我去看着火,去就是了!”
      路雀安稳地靠坐回去,舒服地包紧自己,而瑜岁坐在四面漏风的火堆旁,严守这虚弱的热源不要熄灭。他一把捞过山精抱进怀里,蜷着腿面对火星生闷气。
      *
      路雀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的草鞋。他盯着那双鞋、那两只脚看了会,才认命地抬起头来。
      阴沉的天幕下,裹缠着血腥的风扑面而来。
      就在自己面前,一根干枯树枝被那猎风折断,在下落途中已化作灰黑的粉末;有着漆黑羽毛的鸦鸟发出几声并无同情的干涩叫声,它踩着的那根枯枝亦摇摇欲坠,半人半兽的风干尸体挂在上面随风摇曳。
      终于,鸦鸟横飞,又断了根枝,连同垂挂的尸首一起落了地。
      尸骨在脚边碎了一地。
      随着步伐的深入,面前碍事的枯树越来越密集,那些错杂的枯枝如干涸巨型章鱼的触角遮挡着他的视线。
      青黑的天光将那些枯败的树影打在他身上,仿若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尖锐的不知来自何方的诡异笑声透过风抚摸他的皮肤,泥土越发柔软,像张通往噩梦的温床。
      他一拳捶在如同经历过数场大火的脆弱树干上,看上去十分粗壮的树干随着轻轻地“咔嚓”声,以被击中的地方为中心龟裂开来,黑色气团由那裂口处逃窜出来,整棵树害怕似地剧烈一抖。
      气团中,血红的双眼是最先成型的,而后虚化的边缘凝聚成实体,一团毛茸茸的兔子由树杆中窜出、落地、再弹起。
      枯树接二连三地发出“咔咔”开裂声,风中血气越来越浓,那些兔子层层叠叠很快铺满松软泥泞的地,它们互相交叠着前仆后继而来。
      路雀挥刀不停地砍,明明是气团凝成的东西,被砍却又有鲜血泼溅,就算是比这体形大得多的生物身体里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血。
      很快,草鞋抬起时牵连起湿粘血水,草编的鞋被血水泡得发胀,他的刀变得更钝了。
      路雀醒得无声无息,没有惊诧耸动的前缀,他很平静地睁开眼。
      白茫的雪和灰蓝的山。
      他的刀由袖中甩出,不像刀却像箭一样弹射出去,贴着那人喉头停下,他的手臂稳稳持着刀。“干什么?”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瑜岁蹲在刀的另一端。他不知哪来的自信,似乎认定自己不能拿他怎样,又是动也不动,和刚才一样定定地瞧他。
      瑜岁睁着他那双晶亮的大眼,瞧得十足专注。
      “叶子。”瑜岁说。
      “叶子?”
      他点头,下巴因此贴合刀刃,一触即离。他像是没有发现,脸上仍是那种天然的善意,“我在山壁间找到一些叶子,我有办法上这崖壁了。”
      路雀没明白这和叶子有什么关系,他被后半句话吸引,他的手臂垂下,目光变得有些怀疑,“你有办法?你不是要下山吗?”
      瑜岁倒没否认,他说,“来都来了。”
      路雀:“……”
      瑜岁不知什么时候去崖壁那里走了圈,并发现了生长在崖壁上的藤蔓植物。那种藤蔓生命力极其顽强,根系狠狠扎进山石中,扯也扯不断。瑜岁想起自己曾在书阁看到过相关记载——玄天宗的书阁里有记载这片大陆所有植物的典册——其中在耐寒的植物里见到过。
      将自己从藤蔓收集的叶子放在清掉雪层的大石上,再用另一块敲击,直到榨出翠绿汁水将石面染色,叶面腐烂——瑜岁按照书中记载重复地做着这件事。
      在他小心地将叶片薄薄那层烂掉的外皮剥去时,一直在旁看着的路雀加入进来。
      挑净叶绿部分,就只剩叶子里柔韧的纤维叶脉,像人体内筋脉,一条一条细细密密。他们将那些纤维条抽出,缕顺码好分成粗细相同的股儿,再将两股以指揉搓成小指粗细。
      理论上瑜岁是了解的,但真正上手他发现路雀做得远比自己老练。他的编法很有技巧,断口的地方交叠编织,拧成毫无间隙的一条细绳。扯一扯,就像藤蔓一样坚韧。
      一整天他们都在重复同样的事,他们编了条很长的绳子。
      做的时候瑜岁认真地讲给他听,“你把绳子绑好,我拿着另一头先往上走,将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藤蔓上,然后你再向上登。如此重复,慢是慢了点,但高处风大,这样比较稳妥。”
      瑜岁修有玄天宗的气海内功,运行起来身轻如燕,攀这样的峭壁不是什么难事,由他先把绳子绑好,自己再上去自然犹如神助。
      只是不知这玄天气海神到什么地步,就算人掉下来也能化成展翅的大鹏不成?
      “好啊。”路雀很爽快地接受了这种照顾。
      他们在雪地里擦拭自己同被染成绿色的手,没有再做停歇地开始攀爬。
      山精仍骑在瑜岁头顶,越是接近峰顶,山精左摇右摇越是兴奋。
      在山精似有似无的带领下,他们钻进了一个位于崖壁的深洞。仔细一看,这洞不像是自然形成,石壁光滑,高度统一,并且深不见底。山精都要在瑜岁头上跳起舞来,两人没有余兴欣赏它的舞姿,他们爬了一整天山,就是在冰雪中被悬吊了一天,神仙都受不了。尤其瑜岁,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肚子还一直发出“咕咕”的叫声,凄惨中透着丝搞笑。
      山洞只有一条通路。不久,他们看到了光——洞穴里没有风,尽头却传来光照。
      瑜岁停了下,像是在等他一样。
      不管怎么说,当路雀与他并肩时,他们一起出了那深洞,面前展开的世界豁然开朗、一片的生机盎然。
      *
      及膝的草叶在暖风下摇曳,青山碧水,小溪潺潺——分明是二流画师笔下经常出现的、被用来随意挂在厅堂的景色。
      他们出来时的洞穴消失了。
      路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件外袍脱下来,塞回给瑜岁,“不是让我还你吗?给你。”他的眼神还很无辜。
      瑜岁:“……”都差点让他气笑了。
      他们沿着直线前进,山精像回到家一样在高草中蹦来蹦去,那些摇曳的草回应它一般沙沙作响。路雀的手没有离开过刀柄。“感觉出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那可不一定。”
      “嗯?”路雀转头。
      瑜岁指着山精跑进的那片高草,并没有看他。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路雀的瞳孔也是为之一颤,忍不住嗤笑出声,“这是什么,童话世界吗?”
      那高草原来长在山坡上,他们此时就是站在坡顶。而向山坡下望去,坡壁如凝固的海浪一层一层向下延展,每层都种着作物。梯田之类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在田间耕作的并非头带斗笠的老农,而都是些身形四肢均瘦长的山精。
      山精们都有着萝卜样的肤色,戴着相同面具。它们竟然举着锄头在耕地,真是恐怖。
      应该说,山精需要吃饭吗?
      在山坳间,金黄的屋顶群回答了他们这一疑惑。那是一片村庄,冉冉炊烟由那些玩具般的小烟囱冒出,说明有人生活在那。
      两人再次对视,这时候除了去一探究竟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们顺着梯田下山,路过的山精纷纷停下,隔着面具向他们投来好奇目光。
      跟他们一起来的山精早跳回瑜岁怀里。瑜岁抱着它,问,“这里是你的家吗?那你为什么要跑出去?”
      “不是很明显吗?”路雀叼着刚顺手摘的草,声音就有些含糊,透着懒散,“因为它是个好吃懒做的小矮子,在这找不到工作。”
      山精要是会说话,这会已经破口大骂了。
      好像为证明自己并不懒一样,山精又从瑜岁怀里跳出来,迈着短腿在他们前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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