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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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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这座雪山是有山神守护的,那时它甚至还不是一座雪山,它只是一座巍然高耸稍微高大一点,并且长满果木药草的普通的山。
山下村民仰仗大山内颇为富饶的物产而十分富有,山神守护上山的村民,如果有人在山里迷了路,他们会在一阵无故而起的大雾中回到村口——这里的“山神”并非人们信仰的虚幻集合体,山神是确实存在的——那是一头头生六角,尾似蛟龙的鹿。
山神就生活在最高峰那棵繁茂巨大的胡杨树下。
在村民口口相传的久远的历史中说到:某一年的严冬,深夜大雪,天空忽惊雷阵阵,山中大火。
雪夜中的雷电击穿了那胡杨树,那一年的冬天再没过去,从此岁岁年年,长满草木珍药的灵山变成了白雪皑皑的雪山。
有人信誓旦旦山神死在了那雷电下,更多的人则坚定地认为山神还在,原因嘛……
“啧。”
树桩上有两条长短不一的砍痕,路雀在表示不满后,又挥刀在下面新添了第三条,好好的一棵古树被他砍得没了脾气,掉下团沉雪,砸在瑜岁头上。
瑜岁抖着一身雪,就算他们玄天宗自有一派内力功法护身,体格非常人可比,但也没有超然于人类之上,单纯作为人来说总被这么折磨也是会生病的啊!
“你看,是山神不让咱们离开,雾散去一定会再回到这片林子。”路雀打量四周,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三天,除了捡到个不合格的储备粮一无所获。
真是没有一点好消息。
瑜岁对他们当下境遇似乎不甚在意,他微垂着脑袋神情淡泊。抛开事实不提,当他脸上褪去那些愚蠢的表情时,行走在雪林中的白衣男人颇有些超然意味。然事实是,他为了跟上路雀的脚步必须全神贯注。
路雀的的行进路线十分飘逸,并非单一的直线,看上去走得快而决绝,实际上雪地里每个浅显的、将要再次被填平的脚印,远处积着厚雪的树顶细微的悉索声,都没有逃过他的捕捉,他是在避绕雪兽可能聚集的地方以及来自地面下的危险。
“你所说的山神就是那只栖息在山中的六角灵兽吧,”瑜岁边跟着路雀边思考,“但灵兽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灵兽由天地精气孕育所生结为肉身,又以人的信仰为灵拥有心智,按路雀所讲,这山中的灵兽与山民是供奉与守护的关系,除非……
瑜岁恍然大悟,“难道说你进山是要做对山民不好的事,那灵兽才将你困在这!”
路雀转头睨眼瞧他,“被当成祭品送来的人,真敢说啊……”
“祭品?”瑜岁清澈的目光中有瞬间的呆滞,自己的确是手脚被绑抬进山的没错。这下,他更震惊了,“我是人啊!”虽然的确是手脚被绑扔进了山里。
他是考虑过自己表达的方式不恰,引得村民愤怒,将他赶出了村子,毕竟谁被陌生人说“山上有灾祸会殃及你们,最好马上撤离村子”这样的话都会生气。
“那村子有用活人祭祀大山的传统,他们恰恰是信了你的话,笨蛋。”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那村子在道山这带很有名的哦,你来时都没人提醒,是不是该反省下自己人缘可能不太好?”
瑜岁当然没被他带偏,奇妙的是,他也没有质疑。“将活人送给灵兽,会引来灾祸不是当然的事吗?”他像是在问,实际只是在表达自己内心震惊。
路雀像是没想到他会发出这样的感慨,顿了下竟应了句,“是啊。”
灵兽与人的关系,当然不该是这样的,在这座终年积雪的山中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瑜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的视力很好所以捕捉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大脑还是选择不相信眼睛。
他看到一根萝卜从雪面上跑过。
半截手臂那么长白胖白胖的东西敦实地在雪面蹦哒,看上去像贴着雪面飞,轻盈得不太合理。那东西……瑜岁倒吸口气,追了过去。
那东西像在等他,待他靠近,又忽然闪走,瑜岁目光追随着它,只觉脚下一空。
察觉到时已经晚了,那片雪地只是被踩塌了一小块,却被带动了一大块,转瞬间他身前轰然塌进去马车大小的坑洞,隐藏在地底的空洞如张开巨口的怪兽将他吞噬。
这种密林底层满是不知道积了几百年腐朽的枯叶,上面又盖了不知道几百年没人踏过的雪,这样莽撞地乱走太危险了。
“路雀!”他都不明白自己叫这一声有何意义。他当然是在求救,事后他进行了反思,当时应该叫“救命”的。
但叫救命的话,自己又未必会得救了。
身体在下坠的第一时间被外力拽住,他的衣襟被扯,人像个破旗子晃晃荡荡挂在坑壁。脚下是望不到底的不知什么地方,抬头是坑边探出的一个脑袋,以及他死死拽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
瑜岁瞳孔微张,呼吸一促,赶紧一手抓住那条垂下的手臂,另只手攀上坑壁,丹田气海随之运行,身体顿时轻上许多。两人力往一处用,在坑洞进一步扩大前,身形都有些狼狈地扑回了雪地中。
路雀的刀就插在雪地里,用力之大以至于深度快要没过刀柄,他刚才就是这样一刀攥着刀借力,一手拉着自己。瑜岁看了那刀一眼,刚要说“谢”,并未松开他衣襟的那只手将他整个人扯了过去。
“叫那么亲热,我跟你很熟吗?新人?”
路雀的脸骤然放大在他眼中,那张脸上写着愤怒,瑜岁却迟钝地觉出五官精致。他神思一晃,自己又被推了出去。
路雀抽出刀,居高临下地冷着眼,“再搞事,吃了你。”
瑜岁:“……”
对了!瑜岁一骨碌爬起来,拉着路雀手腕就要跑,“我看到山精!”
“啊?等等……喂!”
瑜岁的力气其实相当大,路雀感觉自己在被头牛拉着,他们跑过那塌陷的地洞,瑜岁看都没看一眼,专注地追逐那只有他能看到的目标。
山精吗?并不是不可能出现的,路雀思索,这山里既然出现过灵兽,那就肯定有山精。应该说山有灵气,先有山精,再唤出了灵兽。
在道山这片山林繁盛的地域,山精与人共同生活的传闻经久流传,不过这雪山如今万物凋零,山精什么的难聚成形了吧?
话说回来,也跑太久了吧!他脑袋里都开完一场小会,还在被拉着跑,都说了不要在厚雪中猛跑……真是一点教训都没吃到!“你到底有没有把握?!”他不耐烦地问。
“它跑好快,上树了!”瑜岁回道。
路雀提了口气,真要表扬自己的好教养,“你觉得自己能在山里跑赢山精?你不是玄天宗的人吗,想点办法啊,你们玄天气海修的是肌肉吗?!”
“但是,对方只是山精啊。”
路雀压下声,“你来不来?”
瑜岁一只手仍拉着他不放,另手由袖中探出在虚空中画个了圆向前一推,登时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强风直打前侧一棵古树,那树由上至下,不像被风、倒如被颗看不见的巨石劈头砸中,只听一声轰鸣巨响,堆积在树冠的沉雪夹着七七八八半青半黄的叶与雪面来了次深度碰撞。
声音被静谧放大,像神明的巨拳敲击鼓皮。
他们的视线一时被扬起的雪花覆盖,路雀咳了起来。
“在那里。”他的手被拉着的人晃了晃,跟着身子也被拽着走,扑进了雪做的泳池里。
藏在雪里的枯枝残叶刮蹭着他的身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埋进雪里啊?“喂……”
“找到了!”瑜岁兴致勃勃地自深雪里提起个东西。
“咚”地一声,路雀就看到一个蔫头耷脑的大萝卜被瑜岁拔了出来。
路雀:“……”
路雀:“山精?”
瑜岁献宝一样将那白胖的东西举至他眼前,“你看,有角的。”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个真的萝卜,哪有萝卜会戴面具的。总之,银灰色也不知什么材质的方形面具扣在山精大约是脸的部位,面具有点大,这东西头顶的角又实在很小,从正面看完全被面具的顶端遮住了。
“你确定那是角,不是跟你一样头上被敲出包?”
明知是在揶揄他,瑜岁还是抿紧嘴角,将那山精抱紧了些。这时山精也从眩晕状态缓醒过来,摇晃的脑袋总算□□直立。它没有做出什么挣扎的举动,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待在瑜岁怀里。
路雀也是第一次见到山精,传闻中山精确实存在各种形态外貌,但像这种满头包的萝卜……说来它到底有几个角?他扒头去数,山精在他靠近的时候往身后怀里缩了缩,这个举动让他们都很吃惊。
路雀冷笑,“吃了你哦。”
山精开始发抖。
它听得懂啊?两人交换了个了然的神情。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路雀失去了对那山精的兴趣,转而看向四周。“你到底使了多大力,这雪扬得也太过了吧?”
树冠上的积雪再厚,扬得再高,这么长时间也该落得差不多了,但他们周身还是那种罩了层磨砂般的模糊。
那种粗粝感不减反增,简直就像是……
“雾?”瑜岁惊讶,“又起雾了?”
“间隔太近了。”路雀知道他什么意思,之前下雾的时间都很规律,所以起初他们都没往那想。
很快,他们需要站得很近才能看清彼此,这雾弥漫的速度也不是之前能比。
他们明明没有动,却连刚才山精掉下来的那棵树也看不到了。这时,一直算安稳的山精动了动,瑜岁似乎完全没思考过它会逃跑的可能,就让它从怀里跳出来,顺着肩膀爬上他的头顶,然后一屁股坐下。
山精身侧那一条肉芽应该是胳膊的部位忽然朝某个方向指去。
看上去还满有种运筹帷幄的气势,如果它不是坐在某人头顶的话。
是它干的。——两人再一次对视,很快达成共识。
他们走的时间并不长,周遭明明该是巨树环绕,他们这一路却什么都没碰到过。雾是忽然而起,也散得毫无征兆。
他们都被眼前再次展现出的景观震撼住。
不再有挂着厚雪的巨树,裹胁着冰渣的强风无遮挡地灌进衣领,刮在脸上。四面荒原,只有露出岩石尖顶的雪面。
那座山峰,雪山中最高的、无论人在哪里距离永远不变的峰顶——他们此时就在其脚下,仰望那看不到头的尽头。
这么近看,有种马上就会被压垮的魄力。
山精叉腰站在瑜岁头顶,炫耀一样。
“从这个角度看,更觉得厉害。”路雀感叹。
远看这山峰像只箭样突兀、笔直地矗立,近看的话……岩壁果然起伏极小几乎是垂直的,这要怎么上去?
在这种时候,奇妙的“咕噜”声自瑜岁腹处响起,断断续续,让人无法忽略。
他饿了。
“我饿了。”瑜岁说。
他的表情太过正直,以至于路雀一时间都没能说出“你一个粮食有什么资格饿”这样的话。他目光上移至瑜岁头顶,下刻头顶上的东西被两只手合抱入怀中。
瑜岁抱着山精,惊恐摇头。
“啧。”事真多,路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