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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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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兽寻到了它的新目标。
猩红兽眼眯成条细长的缝,它被厚重皮毛覆盖的庞大身躯压低移动时没发出丝毫声响,厚实的脚掌陷入新雪,坚实中透着缜密。
它知道自己锁定的目标并非那些智慧低下的小肉团,它必须拿出足够的耐心才能将对方一击致命。
通常的情况下雪兽不会主动靠近人类,但这个冬期长得过头,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况且,这个人类有些过于嚣张了,在皑皑一片白的世界中穿了全套的黑衣,生怕不被发现吗?
瞧不起杂食动物吗?
足够近了,在对方来看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已经是它的一跃距离之内。雪兽做出进攻的姿势,它瞄准人类后颈,那个人的脖颈也被黑色的布料裹着,但人类的衣着布料根本不足为患——涎水自它龇出的尖牙落下,粘糊糊地自前脚掌边压出小小坑洞。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个背对它的人类动了,庞大但敏捷的巨兽同时发动了攻击。
它跃起,落点就在那个人类上方,它张开的血口足够一口吞掉他的头颅,咬断他的脖子,它的前掌将准确地在其头身分离之际将那具身体扑倒,内脏按碎。当它再次四掌落于雪面时,黑色的猎物已经只是个留有温度的、弄脏雪地的食物——雪兽对此结果有十足把握。
而那个看似毫无防备像被这雪山冻坏了头脑的人类,在它的獠牙铡刀一样落下时转过了身来,这并不寻常。
他的动作太快了,雪兽的行动力已经是山中最快的,而这个人类仅在它一跃的间隙不仅反应了过来,转过了身来,甚至更已经抽出了他的窄刀——细长的刀刃横亘在一人一兽之间,刀刃所向当然不会是他自己。
冰雪将那银色刀刃折射出不祥的光,刀刃后黑衣的人类无惧地露出笑容。
“啊,这不就有了吗,食物。”
那把出鞘的刀缠满亡魂的血气。
雪兽已无法改变自己在空中的姿态,它直直地迎着那刀刃落下。
*
路雀的刀并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虽然那把刀吃过的血胜过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但那也只是把由普通生铁打造的普通刀具,砍得多了就会钝,钝了的刀得不到及时养护就越发难用。
雪兽的毛皮陷入在雪地里,如自冰天雪地中茂盛生长的某种白色植物。如果忽略周围被染成黑红的部分,远远看去还显得生机盎然。
那把钝了的刀并没让雪兽多受什么痛苦,可能它的神经还有些痛觉反射,当刀刃穿过它丰厚的皮毛,刮开肚皮处最软嫩的那层皮肉时,它的后腿弹了下。
其实肚皮上的肉并不是个好选择,肚子被剖开会引发不必要的出血,引来其他凶兽。可他没有办法,他的刀已经很钝了,没必要在食物处理上消损武器,就只好选择最柔软的部分,利落地自那块肉上将皮毛分割。
一条与手臂大小相似的雪兽腹肉被分割下来,男人面无表情地将那块血淋淋的东西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又在雪兽尚留原色的皮毛部分蹭了蹭——那块肉不再滴血。
单手拎着那条几乎垂到地面的肉,刚刚活动了一番的男人身上蒸腾着肃杀的热气,他望着天辨认了下方向,紧抿的嘴角向下压了压,不耐烦地“啧”了声。
日头划着规则的弧形随时间偏移,当猎猎的日光杵在他头顶,视线中白茫的雪均镀上层刺眼的光,路雀停下来,他必须更仔细地分辨方向。
松林、巨石、好似已经枯萎的灌木,在凝雪的覆盖下刺出奄奄一息的枝丫。
跟他昨天走过的路没有任何区别。
将目光放远,比松林巨石更高更远的天际,那座山峰伫立在云里,孤零零像支指向苍穹的箭尖般的山峰,无论走到哪里那座山峰自巍然不动,根本感觉不到距离上的变化。
走了三天,景象是一样的,距离也没有变。路雀沉下心来,依旧冷静地观察四周,既然有雪兽出现,就不该是什么鬼挡墙的把戏。
这时,又一团白滚滚的东西闯入了他的视线边沿。
那东西应该是背朝着他,在雪地里一蹦一蹦,看体形不算庞大,但很笨拙。
啊,摔倒了。
正这么想着,跳跃的白色光点一扑,栽进雪里消失了。
路雀朝那边走过去,期间那东西又顽强地从雪堆爬起来,继续朝远处蹦哒。
要追上这么个行动迟缓的东西并不费力,路雀可说悠闲。待走近了,那奇珍异兽的样子渐渐清晰。真叫人吃惊,这不是个人吗?
一个嘴巴被堵,双手背后被绑,小腿也被绑在一起的大活人。难怪行动看上去那么怪异。
当他看清对方时,对方也发现了他的到来。那人有些惊悚地转头,显然也是把他当成什么野兽,在看到来的是个人时,眼中迸发出的兴奋光芒闪得路雀一个皱眉。
真是一双明亮得过分的眼。
随着,那人口中发出一连串“唔唔”声,在明知嘴巴被堵的情况下还倾诉欲很强的样子。
路雀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持着警惕打量那还在“唔唔”的男子,若以人类的体型为标准,那他就算高大那类,无论面容还是衣着也都算得上干净,实在与这落魄的处境不太搭。
路雀的目光绕了男人一圈,最后落在了男人身上那件白色外袍上。顿时,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件看上去就很保暖的厚袍了。
他走过去,解开男人被束缚于后的双手,男人因此投来感激的目光,面颊泛红地“唔唔”得更起劲,路雀顺着胳膊脱下了那件袄袍,再利落地把那两只手绑回去。
“唔唔”声停止了。
路雀裹着他的新外套,对上那人目瞪口呆的脸,笑了下,“再见。”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后,如木桩杵雪的沉闷声响踩着鼓点从后靠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人从怔愣中缓过来,弃而不舍地奋勇直追……直蹦。
如被惊飞的大鸟扑扇翅膀的一声响,引得路雀下意识回头,那人脸朝下趴陷在雪地里,给自己行了个大礼。
路雀:“……”
漆黑的长发在雪中散布成诡异的图形,路雀轻皱下眉,正打算不管他,那张惨兮兮但目光极明亮的脸顽强地抬起来,灼灼仰望。
一抹鼻血徐徐淌出。
鼻头也红红的,雪里藏着石头吗?
那人该是被碰疼了,连眼尾也红红的,颤着声音艰难说:“唔!”
怎么说呢……路雀摸了摸下巴,斟酌的目光重新打量那在雪地中蠕动的男人。仔细一看,可说面目秀丽,细皮嫩肉,但并不是单薄的人。相反,应该肌肉十分结实,不然早该是奄奄一息,哪能还这么有活力?
“你看上去好像很好吃。”他幽幽道。
刚要起身的人膝盖一滑又栽进了雪里。
打定主意,路雀蹲过去手就往那人腰间抓,这次那张脸上不再有感激之意,并且瑟缩了下试图后退。
那当然毫无用处,在对方再度由惊愕滑向呆滞的目光下,路雀将解下的腰带和他手腕处的绑绳栓在一起,拉着腰带另一端,在雪地中拖行起他的储备粮。
路雀的心情不错。虽然靠雪兽也能活,但雪兽体形巨大也算狡猾,杀一只并不容易,又只能割有限的肉带走,实属浪费,但人不一样,现杀现吃,方便携带。
路雀刚踩出的脚印马上就会被身后那条长长的拖曳痕迹覆盖,吵人的“唔唔”声在头又被藏在雪里的尖石敲了几次后也就安静下来。
*
脚边一块碎石被踢进草丛消失了。
路雀盯着自己的鞋子,那是双草鞋,边缘处已经破破烂烂,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所以挤在草鞋里的脚也是脏兮兮,大脚趾的顶端还凝着点已经干涸的血。
他轻轻地“啊”了声,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一样兀然抬头。
草丛里有动静,那颗石子惊动了什么,先是一对长长的耳朵,毛茸茸的一团。漆黑的小兔子不怕人地弹到他脚边,撅着短短的尾巴专心啃起他脚边枯草。
路雀睨着那只兔子,又细又长的胡子在黑毛的掩护下几不可查,那些胡子比绒毛长出许多,也更坚硬,跟着啃食的动作微微颤抖着,眼看要碰到他的脚侧。
“滚开。”他说。
脚边的枯草在消失,清理枯草的兔子又向着他的脚移动。
“滚开。”他又说。
小兔子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更像是有听没有懂。
胡子,会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脚。
一把窄刀从天而降,对兔子来说是从天而降的,将它扎穿,刀尖反向上扬,兔子像个战利品被挂在刀尖,然后被用力地甩出去,摔在了土地上。
兔子成了黄土之上的一团死肉,但并没有血流出来,它身上有很大的对穿口子,但并没有血流出来。兔子的耳朵动了动,带着那个对穿的伤口起身,兔子在这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却是血红的,直勾勾地看过来。
与此同时,草丛如海波般荡漾,漆黑的一团团像是草木的怨灵,它们都睁开血红的眼,红得过于沉重,是怨恨的果实,密密麻麻。
很快,他会被这种实质的怨恨淹没吧。
路雀笑了声,双手握住刀柄做了个起手式。
……
耳边是猎猎风声,睁开眼的第一瞬间是如同致盲的雾白。路雀并不慌张,他很清楚自己此时在哪,在做什么。
确实刮起了大风,也确实下起了大雾。他拖着粮食找到块背风的大石,他将那块雪兽肉切了吃掉,粮食看他吃肉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闲来无事,休息了下。
“你没事吧?”陌生的声音。
路雀挑起眼尾,他的手里握着刀,刀刃已经有些钝,刀尖抵在另一个人喉间。那人身后是茫茫的雪,空无一物的广阔,但他默认了被刀尖抵住喉咙这样的事,没有后退。
真是奇景,他的粮食说话了。
粮食手和脚上的绑绳都不见了,当然堵在嘴里那块布也被取了出来。路雀猜,是他找到大石上一处尖利磨断了绳子,甚至游刃有余地用雪水抹了把脸。
“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粮食迟缓地瞪大他那双精晶亮的眼,被问傻了一样结结巴巴道,“我不认路。”
路雀大笑起来。
粮食没被他的欢心感染,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做了噩梦。”
他的刀一直没有放下来。他想,粮食肯定是被冻得有些不正常了。路雀手腕一转,刀稳稳地刺了出去。
他的刀插进雪里,粮食狼狈地倒在一旁,一脸惊恐呼吸都乱了。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刚才也确实是他凭着实力躲开的。
那一下,自己并没有留手。
“我从不做梦哦。”路雀抽出刀甩了甩上面的雪。风雪和扰人的雾,雪地里奇怪的男人,这一切都让他开始烦躁。
穿着单衣的粮食到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等着他自然变成冷冻食品似乎是种奢望,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男人果然又坚强地爬了起来,他很识相地没有再纠结刚才有没有人在做梦,只是咬着下唇一脸倔强,气乎乎地。
路雀又笑出来,“区区一个粮食,还闹脾气。”
“我叫瑜岁,是个人,不能吃!而且我也没在闹脾气,是你差点杀了我!”
“好吧好吧。”比雪兽还难对付的粮食谁会要,是自己看走了眼。路雀遗憾地摇了摇头,裹着那件暖和外袍又靠坐回大石旁,风声小了。
风停了,雾就会散。
悉悉索索的声响贴得自己很近,路雀不由得真实地惊讶起来,转过头就对上粮食硬板起的侧脸。粮食目视前方,从气场上看是跟他泾渭分明的,但路雀不得不去思考,这人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你还不走?”
“我说过了,我不认路。”他掷地有声道。
对,是说过的。路雀哑然。
“而且,”粮食的衣角在风中招展得像面小旗子,他缩着身体,语气强硬,“我要带你一起下山。”
“啊?”
“你是要去那座山峰对吧?你总是看向那边,所以我要带你一起下山。”虽然他们视线中只有狂暴的雪线,但瑜岁的那略向上放远的目光所指,无疑是那座最高的山峰方向,“那里会有灾祸发生,不能靠近。”
路雀沉下脸,凝视粮食的侧脸许久,开口问,“是你们玄天宗的预知?”
“你怎么知道?!”
路雀翻了个白眼,这人未免也太单纯了吧!他当然不能说是诈出来的,立刻做高深状,一副“一切尽在我掌握”的沉稳。
没想到,那人根本也不在意自己是怎么猜出来的,刚绷着没几秒的脸立刻又是那傻兮兮的样子往他这边凑,“你既然知道,该也明白我们玄天宗的预知从未出过错,那就更不能往山里钻。”
“哦?”路雀打断他的劝诫,“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瑜岁看着他愣了下,红了脸。
真好玩,路雀想,遂扯开嘴角,展露出一个不那么好意的笑,“你去村庄散播这一预言,结果被村民扔进山?”
这下,瑜岁的嘴巴都惊讶地张开,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怎么叫散播?提醒灾祸出现是我们玄天宗的使命!”
这不就相当于又默认了吗,路雀捂着肚子低笑起来,不是笑他好诈,而是笑他奇葩,“你就那么跑到村子里说山中将出现灾祸?”路雀的余光睨过来,细长眼尾含着笑意,看上去很快乐,“第一次离开玄天吧?”
好吧,又被说中了。瑜岁已经不那么意外,因为总是在惊讶显得自己真的很傻。他懊恼地垂下眼。“我也知道自己没做好。”
玄天宗的新人啊。
一眼就能看透。热情,正直,莽撞,又有点一根筋的笨拙,大约还是个理想主义?
“明明连自己都没法保护,还大言不惭要带我走?”路雀眯起眼,歪着头看他,“你不是不认路吗?又要怎么带我下山?”
“那个,我正在想。”
“用你那被磕得满头包的脑袋?”
瑜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