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他好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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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夜是冷的。
从魔教一路走到小镇上，桃桃的心也和夜风一样冷。
正值深夜，此刻街上空无一人，她方才一心只想着逃走，所以不顾一切往外跑，可当真的远离了魔教，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她突然又有点茫然。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好陌生，接下来，她又该去哪里呢？
春雨绵绵，细碎的雨滴不停滴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少女的衣衫和鬓发，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少女只是抱着怀中的小兔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找地方避雨。
雨突然停了。
一把青色的纸伞横斜在她头顶。
桃桃慢半拍地抬起头，看到来人顿时有些惊讶：“绿漪姐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漪叹了口气，柔声道：“夏姑娘，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夜里游荡，又生得这么美貌，我担心你出事，就跟上来看看。”
桃桃低声道：“多谢绿漪姐姐……我不会有事的，外面天凉，你还是回去吧。”
“夏姑娘呢？”绿漪问道，“夏姑娘不随我一同回去吗？”
桃桃摇了摇头。
绿漪叹息道：“夏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教主之间起了什么争执以至于弄成这样……可是我看得出来，教主很是在意你，你走之后，他虽没说什么，但……但他心里想必也十分不好受。”
“夏姑娘也是心悦教主的吧？”绿漪温柔地说，“姑娘看心上人的目光大抵都一样，第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了……夏姑娘，两情相悦何其难得，就算是有天大的矛盾，走到快成亲的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好好解决的呢？何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反倒伤了彼此感情。”
“不是我有意替他说话，可教主他自幼凄苦、半生飘零，不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有了今日。可他从不把怨气发泄到属下身上，就算下属侍女们做错了事，他也极少责骂……他对下人们都这么体恤，何况是对自己的心上人呢？教主对夏姑娘一往情深，就算你想要他的心，他也肯掏出来给你的。”
“我要他的心做什么？”桃桃凄声道，“我知道他自幼孤苦，半生飘零，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可难道因为这些，他就可以把无辜之人当作复仇的垫脚石么？我是喜欢他，可他如此行事，我怎么可能还答应和他在一起呢？”
“夏姑娘……”
绿漪还想再劝，桃桃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她把一个微微泛着金光的白色药丸塞到她手里：“绿漪姐姐，等你回魔教后，劳烦你把这个带给萧随星。”
绿漪早已知晓她仙女的身份，所以此时看着手中散发着金光的药丸也不太震惊，只是这东西显然不是凡品，她忍不住问道：“夏姑娘，这是什么？”
“……是能解他体内剧毒的丹药。”桃桃轻声道，“他体内的毒奇诡非常，用凡间的方法已无法可解，这是我这些天用仙术炼制而成的丹药……你回去后，只说这是你在神医处求得的，不要说是我做的，我不想让他知道。”
她这样说，绿漪再一联想到她近日里总是显得苍白乏力的脸色，顿时了然，不由得心疼道：“夏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桃桃沉默不语。
绿漪又道：“那夏姑娘呢？你接下来又要去往何处？你是……打算回月宫么？”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哀恸道：“我不知道去哪儿……我已经回不去月宫了。”
绿漪吃了一惊：“为何？”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就算是神仙也不可擅自扰乱。我私自下凡，又动用仙术救人，已经改变了他的命数……我只是月宫里的小仙女，身份低微，又犯下这种大错，如果回去，立刻就会被剔除仙骨，魂飞魄散……”桃桃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我已经……我已经回不去月宫了……”
她哭得凄楚又可怜，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玉兔似乎也感知到了她的哀伤，开始不住地舔舐她的手心（系统：装一装就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绿漪怎么也没想到，正义到近乎无情的小仙女，原来竟然肯为萧随星牺牲至此。
她震惊难言，沉思半晌，才道：“夏姑娘，这丹药我不能收！教主有朝一日若是知晓了这药是怎么来的，会比杀了他还难受的！”
“不不不！”桃桃慌乱地把药丸重新塞给他，哀求道，“绿漪姐姐，你不要告诉他这是怎么来的……凡间这么大，我、我找个地方躲着，他找不到我，自然会以为我回月宫了，他不会知道真相的！”
“绿漪姐姐，求求你了……”
小仙女生得花容月貌，此刻眼睛红红，温言软语地说着哀求的话，就算是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也狠不下心去拒绝她。
绿漪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想到萧随星，一时想到小姮娥，只觉天意弄人。
若不是当年林正清从中作梗，就不至于有后来种种错事，芷夫人如果还活着，少主也不会被仇恨所扭曲，他和夏姑娘之间又何至于走到此种结局呢？
有情人不能相守，真是世间一大憾事。（系统：真的是有情人吗！单方面的吧！）
她心中怅然，不再拒绝桃桃，收下了这枚药丸。
天还未亮，雨却越下越大，绿漪不顾小仙女劝她回去的话，执意要陪她再多走一段路。
这么大的雨，一直在外呆着也不行，恰好附近有座废弃的寺庙，两人便打算去寺庙里躲一下雨。
这座寺庙香火寥落，已经荒废了许久，就连大门都是破败不堪的，狂风吹击着大门，雨滴时不时飘落进寺庙里。
“这雨太大了，这样吹下去不行。”绿漪道，“夏姑娘你在里面坐坐，我去把门修修，看能不能关上。”
说罢便往外走。
“绿漪姐姐，我也来帮你。”
桃桃说。
可刚想起身追上绿漪，她就顿住了。
一把锋利的剑刃抵在她的脖颈处。
“别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持刀人开口道，“你再动一步，我就用这把刀割开你的喉咙。”
惊雷乍响，白色的闪电划破黑夜，终于照出了面前人的模样。
“林……林公子？”
桃桃下意识喊出眼前人的名字，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人的确是林旌，他穿着粗布灰衣，神色憔悴而狠戾，和初见时俊秀如玉锦衣华服的翩翩君子简直判若两人。
“这才多久没见，夏姑娘便认不出我了？”似乎是被她的神色所刺激到了，林旌冷笑起来，“也对，我听说魔教上下最近都在筹备喜事，你忙着和萧随星那魔头成婚，自然是不会记得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
说着说着，他神色便变得怨毒起来，恨声道：“我把秦兄视作知己至交诚心相待！却没想到你们为了利用我竟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我林家做错什么了要招此灭门之祸？！你知道这些天我和乐生都是怎么过的吗？！”
原来林乐生也在这里，他似乎是受了伤，正在发烧，脸蛋烧得发红。
他萎靡不振地缩在角落里，望向她的目光里似有悲意：“哥，杀了爹爹和芷姨的是萧随星那个魔头，和……和桃姐姐无关，你——你别为难她。”
“你闭嘴！”林旌怒斥道，“她是萧随星带来的的女人，她难道不知道那个魔头做了什么好事？！我看他们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果然越美的女人越会骗人，生了一幅桃花玉面，没想到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正巧去修门的绿漪也被动静吸引返了回来，见到此情此景，又惊又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夏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绿漪虽然武功不错，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和林旌这种武学世家成长起来的天之骄子相比，若是打起来，她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林旌冷笑连连：“放过她？那谁来放过我们林家？！逃亡的这些日子我切齿腐心日夜难眠，就想着要如何报复萧随星那魔头！皇天不负有心人，没想到真被我逮着机会了！”
听了林旌的话，夏桃这才恍然，萧随星在复仇的时候应该是没把前因后果告诉他们的。
也是，以他的性格本来就不屑向旁人解释什么，更何况如果将一切公之于众，那么难免会涉及芷夫人受辱的事，萧随星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母亲成为天下人的谈资，他当然宁可什么都不说，放任自己当旁人口中滥杀的魔头。
她对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演立刻就有了数，这恰好是个死遁的好机会，她心念一转，颤声道：“林公子……你，你是要杀我么？”
“是啊，难道我不该杀你吗？”
林旌冷笑。
“住手！你为难夏姑娘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绿漪焦急道，“况且、况且她……”
“绿漪姐姐，你不必再说了。”似是知道此事无回转的余地，桃桃闭上了眼，视死如归，“林公子，你动手吧。”
为了方便他好动手，夏桃还贴心地往剑刃的方向靠了靠。
然而不知为何，原本已经快贴上她肌肤的剑刃，却微微向远处偏移了一点点的。
咦？
夏桃睁开眼，故作懵懂道：“林公子，你不杀我了么？怎么不动手？”
“我当然要杀你。”
林旌脸色沉了下来，可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
他望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我是要杀你……可我也很好奇——夏姑娘，魔教喜事将近，可这么冷的夜，那魔头却让你孤身一人在外避雨……你这是失宠了？”
他玩味道：“看来那魔头对自己的女人也没多好啊？连你这样的美人……也逃不过被喜新厌旧的命运？”
桃桃不语，仿佛有些黯然，她也没有否认他的话。
见她这样，林旌神色微微一软，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桃桃就说话了。
“林公子，你遭此大祸，想替家人报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甘愿一死以换你平息怒火，我只求你一件事……”白衣少女恳切道，“求你不要去找萧随星报仇！”
林旌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软下去的神情又冷硬了起来，他咬牙道：“你临死还要替他求情？那人都这样对你了，你临死还要替他求情？！”
“我不是替他求情……”桃桃凄声道，“可魔教是龙潭虎穴，萧随星又武功盖世，你去了也是白白送命！更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他这样做……他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
林乐生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眶通红：“桃姐姐……？你这是在替那个魔头说话？他杀了我们全家啊！他能有什么苦衷？你竟然替那个魔头说话？！”
“我……”
“够了！”林旌打断两人的对话，他的面容上没有怒火，只是收起了剑，冷冷道，“滚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显然是不打算杀她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过她，但绿漪还是立刻扶住了夏桃，想带她离开：“夏姑娘，我们快走吧！”
可是桃桃却没有走，她只是望着林旌：“林公子……那你要答应我，你不会去找萧随星报仇……不要、不要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林旌嗤笑：“我找不找那魔头报仇与你何干？夏姑娘，你这么关心你的仇人，会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桃桃默默不语。
她正打算离去，却突然听得角落处传来一阵咳嗽声，是林乐生，他生了这么久的病，高烧了好几日，他们逃亡得仓促，又不敢找有名的医师相看，所以竟一直拖到了现在。
小仙女温柔又心善，不忍心看他这样受折磨，于是道：“我身上带了些治病的药丸……林公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想给乐生服用几粒。”
林旌本想拒绝她的帮助，但又实在不忍弟弟受病痛折磨，犹豫了一会儿，竟是默许了。
桃桃走到林乐生面前蹲下，刚想说话，林乐生就含泪望着她：“桃姐姐，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魔头吗？喜欢到……就算这样也要站在他那边？”
桃桃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摸了摸他的额头，试图转移话题：“乐生你烧得好高呀，姐姐这里有药，吃下就好了。”
她掏出几粒药丸递给他，林乐生默默不语地接过，仍是含泪望着她：“桃姐姐，你好温柔，好善良，在我心里……你和娘亲一样，都像是天上的神女。”
桃桃笑了笑，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又突然顿住了。
血渗了出来。
她愣愣地低下头。
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插在她的胸口，鲜红的血从那里渗了出来。
那是心脏的位置。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呆住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天地间的狂风在哭号。
林乐生握着匕首，他握得很紧，手却在不停颤抖，他嚎啕大哭：“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你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你就像仙女一样啊！你怎么能替那个魔头说话？！你怎么能替那个魔头说话！！”
白衣少女的嘴唇微微阖动。
她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已经没有机会了。
血不停地从她胸口的位置涌出，她就像日出时的月光一样，直接化作莹莹光点散掉了。
*
她走了。
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他送她的珠宝首饰，他给她的金银财宝，她什么都没带，她什么都不要。
她什么都不要。
萧随星在大殿枯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才终于从僵硬冰冷的雕塑，变回了还能活动的人。
他体内的毒又发作了，痛到仿佛每一根血管里都有针在游走，但萧随星懒得管，他随手扔掉魔教教主标配的玄色外袍，只穿一身黑色劲装，他拎着壶酒，一边仰面饮下，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喉头不时涌上血腥气，他也懒得管，继续大口喝酒，把血压下去，酒水洒在黑色衣襟上加深了颜色，一时不清楚溢出来的到底是酒还是血。
亲卫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到魔教出入口，萧随星才终于开口了：“滚，都别跟着我。”
亲卫们一板一眼地回答：“护卫教主是职责所在，属下们不敢轻忽。”
萧随星：“我不是什么教主了，从今以后，再也不是了。你们爱跟着谁跟着谁，只是别再跟着我。”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死气。
心腹之一小心翼翼地说：“教主您……您是心情不好，打算去外面散散心吗？”
萧随星笑了一下：“不啊，我去外面流浪，当乞丐。”
亲卫们面面相觑。
萧随星不再理睬他们，继续提着酒一边喝一边走，他神色寂寥，面上却带着笑，如果有路人撞见他或许会被吓到，以为自己遇上什么疯子了。
他的确是疯子，人人惧怕的疯子。
他这种疯子，怎么可能会有仙女愿意喜欢他呢？
他又想笑了，但他没有，只是仰头饮下一口酒。
其实也无所谓。
他想。
无所谓，她不要他，那他也不要她，世上女人多的是，他根本就无所谓。
他一点都不难过。
他一点都不难过。
他一点都不……
难过。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又难听，仿佛是什么厉鬼在哭。
他好恨她。
他好恨她。
他真的好恨她。
她这样圣洁无瑕的神女，难道不该普度众生吗？为什么她能同情怜悯那么多人，却唯独不愿意怜悯他？为什么唯独要离开他？为什么不能对他仁慈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
为了讨她欢心，他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哪怕明知林家那两个余孽准备伺机找他复仇，他也没派人去追杀他们，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杀人。
他尽力想做个配得上她的人。
可她还是要离开他。
她还是要离开他。
她现在已经回月宫了吧？她还会再下来么？她在天上还会想起他么？还是已经把他忘了，开开心心地去做她无忧无虑的小仙女了？
他又恨又怨。
她引得他动心动情，然后又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可他却必须一直感受这种噬心剜骨般的疼痛，直到死亡才能停止。
这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脑海里突然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他现在就死了，看他化作白骨，她会高兴还是会后悔？
她会后悔离开他吗？她会后悔和他说那些话吗？她会后悔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吗？
她会……为他流泪吗？
萧随星不知道。
但想到她可能会难过，他竟然有点扭曲的高兴。
他觉得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想法，很值得去试一试，就在他跃跃欲试准备找个地方了结自己的时候，萧随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侍女绿漪正低着头往魔教的方向走，她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萧随星原本不想理她，可绿漪不知是怎么了，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的，差点撞到他也没注意。
抬头看见他，她顿时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萧随星奇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
绿漪拼命摇头，她抽泣了起来，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随星觉得无聊，也没耐心听她说话，正准备走人，却突然瞥见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
好像是一件白裙。
是……小仙女穿的那条裙子。
她的裙子怎么会出现在绿漪手上？
萧随星低下头，怔怔地望着胸口的位置。
他突然意识到，好像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胸口噬心般的疼痛……就消失了。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