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萧随星， ...
-
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时，往往可能会反应不过来。
就比如现在，哪怕已经看见了那条白色长裙，哪怕胸口的噬心蛊已经不再发作了，哪怕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但萧随星还是反应不过来。
又或者，他根本不想反应过来。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绿漪，仿佛是在笑自己一样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哭什么？你为什么要哭？我都没哭……你到底……你到底在哭什么？”
可绿漪只是一味哭泣，几次想要说话，又几次咽下去，最终还是开不了口。
她这种反应似乎坐实了某种预感，萧随星全身都开始发抖，克制不住地颤抖，他脸色惨白，恨意汹汹地盯着她：“不要只是哭！回答我啊！你到底在哭什么？你到底在哭什么？！”
绿漪红着眼睛望着他，愣愣地望了他半晌，突然露出一个极其哀恸的表情来：“夏姑娘死了！”
仿佛被钟鼎狠狠撞击，他只觉脑海里响起一阵巨大的嗡鸣之声，震得他神魂俱碎，几乎快要听不清绿漪之后说的话。
“……夏姑娘走后我跟了上去，想劝她回来，我们一路走到了废弃的寺庙里，不巧遇上了林家那两个余孽……他们一直怀恨在心想报复您，更小的那个趁夏姑娘没有防备，一刀搅碎了夏姑娘的心脏……夏姑娘直接化作光点碎掉了！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夏姑娘……”
绿漪在低声啜泣，可萧随星的神情却一片空白。
他的心也是空白的。
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他感受不到伤心或难过，也感受不到愤怒或恨意，他觉得自己很冷静，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冷静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很轻很慢地缓缓重复了一遍：“……化作光点……碎掉了？”
声音飘忽得不像他自己。
每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却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在心里复述了好几遍，还是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
“碎掉了”是什么意思？
谁碎掉了？
谁会碎掉？
她不是应该回天上了吗？
仙女怎么会碎掉呢？
她只是回月宫了。
她只是回月宫了。
她一定……只是回月宫了。
只会是这样，只能是这样，必须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很想笑一下，笑绿漪的愚蠢，笑她居然会被这种显而易见的障眼法所欺骗，可是他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却始终笑不出来，视线一片模糊，眼前的一切突然化作了五彩斑斓的扭曲线条，遍布他整个视野，眩晕得让人想要作呕。
“她没有化作光点碎掉，她只是回月宫了。”
他听见有人说。
是他自己说的吗？
好像是，好像不是。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眼前的一切太模糊了，耳鸣声迟迟未消，响得他几乎快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弄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陌生过，整个世界都陌生得像一场幻觉。
“不是的不是的！”绿漪一边摇头一边崩溃大哭，“不是的教主……夏姑娘已经回不去了！她已经回不去月宫了！”
绿漪掏出一个白色药丸递给他，泣声道：“这是夏姑娘要我交给教主的丹药……是她用仙术炼制的，可以解您体内的剧毒……她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就算是神仙也不可扰乱，可她私自下凡，又擅自改变了您的命数，她只是月宫里的小仙女，身份低微，又犯下这种大错，如果回去，立刻就会被剔除仙骨，魂飞魄散……”
“……她说凡间这么大，她找个地方躲着，您找不到她，自然会以为她已经回月宫了，您不会知道真相的……她还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您，她不想让您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已经回不去了！她已经回不去月宫了啊！”
萧随星整个人都凝固了，像被岩浆浇灌过的化石一样彻底凝固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丹药上，白色的，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这是她给他的。
是她用仙术做出来的，用来给他解毒的丹药。
她甚至因此不能再回月宫了。
她甚至因此而死。
他有些机械地想。
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上面那些话的意思。
人在面对巨大冲击的时候大脑是反应不过来的，可是身体已经先一步意识到发生什么了，原本用酒水就能压下喉咙的血气再也无法控制，他觉得此情此景很讽刺也很好笑，所以他也笑了，可是笑到一半，一股莫名的刻骨的让人发疯的疼痛从心头不断涌上来，他开始无法克制地大口吐出血来。
血染红了衣袍和面颊，可是他却无暇注意。
痛。
全身都痛。
痛到像被凌迟了一样。
真奇怪，明明心脏处的噬心蛊早就不疼了，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这么痛？
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这么痛？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怎么会死？
小仙女怎么会死？
她是天上的神女，她会与天地同寿，她会活很久很久，久到当他化作白骨的时候她仍旧会是现在这幅模样……这是她自己说的啊。
这是她自己说的。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这样让他怎么办？她让他怎么办？！
他明明可以顺理成章地恨她怨他，恨她清高又残忍，恨她普度众生却不肯怜悯自己，恨她说了永远爱他却又干脆地抛弃他……他要带着这份恨去死，然后再想象他死后她在月宫上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后悔，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愿意为他流几滴泪。
他如此恨她，恨到想用自己的死报复她。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回了月宫好好活着的基础上。
都建立在她好好活着的基础上。
可是她死了。
她死了。
死亡就是消失，就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今往后，他的爱和恨都不再有发泄的对象，他活着她不会在意，他死了她也不会伤心，随便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她已经不在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彻骨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至灵魂，比万毒发作更痛，比蛊虫噬心更痛，痛到远超他此生承受过的极限，而他知道这种痛将伴随他此后人生的所有时光，直到他死去也不得停止。
这才是真正的，万箭穿心。
萧随星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一时恻隐放过林家的两个余孽，最后竟反倒因此害死了小仙女。
他觉得这个结局太荒谬了。
荒谬到可笑。
脑海中不期然地响起了一句话。
【“萧随星，你这样肆意妄为滥杀无辜，难道就真的不怕有朝一日遭报应吗？”】
报应。
原来这就是报应。
原来……这就是报应。
整个世界好像都死了，什么绿漪什么魔教什么复仇什么解药全都死了，一切都消失了，他眼里只有那条白裙，只有那条温柔圣洁的、一尘不染的白裙——这是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他也像死了一样不言不语，只是劈手夺过那条白裙，不顾绿漪的呼喊，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要去哪儿他不知道，要在哪儿停下来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往前走，身影摇摇晃晃的，仿佛一只穷途末路的孤魂野鬼。
……
对很多有幸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的人来说，那都是江湖中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日。
他们都说，魔教教主萧随星疯了。
他先是在武林盟主寿宴上门，策划了一场灭门惨案，后来竟然连林家仅剩的两个遗孤也不放过，非要把他们找出来全杀了不可。
但凡生了怜悯之心，想要护着那两人的，无论是绝世高手还是名门大派，都被他顺手除掉了。
这期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真是数也数不清。
残忍至此，堪称毫无人性。
以至于整个武林风声鹤唳，无人再敢与魔教作对，萧随星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江湖中不能提的存在。
所有人都以为他所作所为图谋甚大，将来必定会想要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可不知为何，自那以后，他却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他好像消失了。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死了。
还有人说他作孽太多，遭了天谴。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说这位魔教教主武功盖世，是天纵奇才，可为人却残忍暴虐，不仅身上血案累累，甚至有传闻，就连上一任魔教教主也是死在他手中。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犯下这些血案，就像没人知道他为何要杀父弑亲。
也有人好奇过他这样做的理由，好奇过他为何会疯魔至此。
可时间久了，渐渐的，便没有人再想去追究事情的真相了。
年年岁岁，英雄辈出，江湖上总是有新鲜人新鲜事，从浩劫中活下来的人很少会谈论从前，就算再有人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就算再有人提起这位魔教教主，就算再有人想探探背后的隐情……旁人也只会不以为然。
“萧随星，不原本就是个疯子么？”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