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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齐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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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齐穆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之前那个女人递给他的名片——在运动外套口袋里不见了。
检查了好几次都找不到。
他这辈子很少这么不痛快过。
今天先打道回府。
他回到民宿,动作麻利地翻开带到巴黎的行李箱,取出一台内存很大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出乎意料得卡。
火在上头,他忍不住骂出一句脏话。
巴黎的风水和他可真不对付。
但最关键的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名的迷茫。
因为那个女人。
他甚至是产生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幻觉。
他听到遥远而古老的低吟,与凄凉哀楚的古琴声相交织。
他辨认的出来,这是他自己曾亲手弹奏出的琴音。
迷雾中,一道女子的身影向前奔走、奔走,在齐穆快要看不清那道身影时,年轻的女子回过头。
是他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个女人。
可她看他的眼神,分明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全是对他的不舍。
他很想替她擦去她脸上的泪。
齐穆还记得十六岁的时候,在做完那场梦醒来后、发现自己两手手指上凭空多出一些厚茧时,他也是习惯性保持镇定,并没有让现在的生活因此而乱过。
他坐在自己整理好的书桌前,一边摩挲着手上的茧,一边梳理杂如乱麻的思路。
首先是那个他在广场上遇到的女人。
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她应该是一家企业的中高层,这家企业已经生出想要与Sipolr合作的意图,所以过几天她还会再联系他。
她是一个开关。
他上次做这种奇怪的梦也是在巴黎。
八年前。
八年前她也在巴黎?
如果是真的,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好奇心作祟,他一边翻出手机备忘录找各家品牌的联系方式,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在这些苍黄的史料中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这是个大工程。
当齐穆把各种零零散散的资料看完之后,他抬起饱受电脑辐射折磨的双眼看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是晚上11点多。
他突然想起,现在是11月初,法国风景正好,自己应当腾出更多时间在室外,好好珍惜这一次差旅机会。
这么想着,齐穆的内心又充满了热情与希望。
2011年8月3日,巴黎,早晨。
Kara在6点的闹铃声中准时起床。
隔着时差和笔记本电脑,她给正在国内午休的好友赵南屏发消息。
自从她来到法国后,Kara的分享欲与热情就变得异常旺盛,尽管初到异国他乡诸事繁忙,但她每天早上还是坚持给好友发送自己的最新动态。
“猜猜我昨天还干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哈哈哈……”
“你干了什么?是染了个阴阳头还是穿了双阴阳鞋?”
“我剪了短发!这边夏天还是很热,我又懒得打理,所以狠下决心的把自己留了很久的长头发剪了!另外,我在法国看到了好多好多的商铺,等我有钱了,我就包下一个送给你,开西装店,你想赚多少钱都行!”
两人聊到6点50才结束,赵南屏要去学院里上下午的课,Kara也得去买早餐,吃完早餐还得去买零食带到Kevin的工作室。
室友尚在熟睡中,Kara轻手轻脚穿好衣服、鞋子,轻声关上宿舍门。
今日学校餐厅里的早餐,大部分还是简单粗暴的冷藏、冷冻食品,Kara从中挑选出一杯常温牛奶和一个新鲜出炉的可颂,在进食的过程中,她的大脑里开始生成购置厨具和冰箱的计划。
总不能天天被白人饭为难。
Kara掐算时间,在烈日下穿着白色防晒衣骑自行车,校园里随处可见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她沿着车道开出校门。
学校外有一家规模很大的超市,除了最常见的商品外,还有各种进口食品,Kara在里面逛了半天,一趟下来,购物车被零食装满。
但她还要买冰啤。
斟酌再三,Kara忍痛舍掉辣条。
收银店员对这个最近几天频繁出现的亚洲女孩已经有了印象,她看到Kara脚上穿着的布鞋:“上面的图案是你自己画的?”
Kara微低头,笑道:“是啊,我用防水颜料画上去的。”
“那是什么花?”
“紫藤花。”
付完钱,Kara提着两大袋东西坐上自行车,顺便打开MP3,插入白色有线耳机。
从陈淑桦的《梦醒时分》开始播放。
收银员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又往外看一眼,女孩的白色布鞋踩着脚踏板快速离开,布鞋上的紫藤花也随之摇曳。
收银店员继续工作。
每年这个时间,见到的亚洲留学生都格外多。
店员知道原因,超市附近的这所大学开设了一个交换生项目,交换生会在暑假里提前过来。
“这瓶防蚊喷雾多少钱?”
正当店员出神地想着,一道亚洲男人的英文口音传来,打破了她的遐思。
店员抬起头。
一个身材高挑、戴着墨镜的男人正站在收银台前。
齐穆昨晚又没有睡好觉。
巴黎的天气燥热得让他难受,而且他又做梦了,梦到的也都是很血腥、很惨烈的场景。
他今天早上又得早起,跟着导游去一所巴黎高校考察那里的环境,以便为自己的下一篇博客收集素材。
走在路上,齐穆总觉得有些渴,便中途跑进一个超市里打算买两瓶冰水。
结账前,他正好在货架上看到一整排的防蚊喷雾,看上去销量很好,也拿了一瓶。
排队结账时,他看到收银店员正在给一个年轻女生买的东西装袋,那个女生似乎买了很多东西,因此引得在后面排队的人抱怨声连连。
女孩披着一头齐肩短发,高高瘦瘦的,应该也是个亚洲人。
她和店员还在用法语讲他听不懂的内容,看女生的动作,应该是谈论她脚上那双特别的手绘布鞋。
终于结好账,他松下一口气,手机铃声响起。
他打开手机,是导游,问他东西有没有买好。
“还在结账,今天人特别多。”
等他打完电话,他转过身看向店外,只瞥见女孩踩着自行车迅速离开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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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下雨天。
巴黎的空气沉闷地叫人难以呼吸。
齐穆已经见到了很多巴黎小众香氛品牌的负责人,但经过一个周末的加班,恰谈到最后,齐穆总会感受这些白人骨子里的傲慢和优越感。
他们都更习惯将中国市场看作一块镶满金币的大饼,并对齐穆提供给他们的市场观察资料视若无睹。
这让齐穆本能地感到不适。
更关键的是,那些白人都注意到了他左眉骨上的浅疤。
没有人不对那道疤好奇。
而齐穆的应对方式向来是客套地回绝对方。
这道疤的故事,他只会讲给真正值得倾听的人。
在等待的途中,齐穆时不时会看向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这是一张放在哪里都不会被轻易忽视的面容,可惜,本该完美的皮相上有一道疤痕。
是人都能看出来,那道疤并不是意外受伤才造成的。
这个伤疤,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朋友趁他不备时,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他脸上留下的。
如果当时旁边没有人拦住,他甚至连自己的整张脸都保不住。
在那次受伤之后,齐穆的世界突然变了。
曾经走到哪里都是他人艳羡的目光,被众人恐惧而疏远的眼神所替代,伴随而来的,还有许多流言蜚语。
“那个齐穆学长?你别喜欢他了,如果不是他本人有问题,怎么一到国外就只有他受伤?这是多大的仇啊,才让他同学忍无可忍,对他下这样的狠手!他肯定有什么问题!”
“学校里都传开了,说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从他同学那里强行抢过来的!本来人家一对小情侣在一起好好的,他偏偏要棒打鸳鸯!所以说人性本贱,他在学校里明明这么受欢迎,喜欢他的学姐学妹不知道有多少,好好的恋爱不谈,偏偏要抢别人的女朋友,这不是作死嘛!像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深交!”
这样难听的话,还有很多很多。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尽管他的耐受力已经被培养得很好,但每当有人注意到他脸上的浅疤时,他的心脏总是会被蛰痛一下。
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张脸,齐穆忍不住再一次在心底里发问——为什么会是他呢?
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的,是窗外突然下起的秋雨。
望着窗外的阴雨,齐穆回想起今天的日程安排。
其中就有他个人最中意的品牌Akeda。
笔记本电脑里的日程表显示,Akeda的创意总监Kara会在今天上午10点来到咖啡馆和他碰面。
上午10点,Kara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这家咖啡馆的装修遵循着典型的刻板印象中的“法式风格”,店主明显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外来游客。
她听着店内唱着爵士歌曲的慵懒女声,踩上柔软的红丝绒地毯,心想对方的审美水平有些差劲,足够自己应付。
Kara今天的打扮略显用力,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让对方认为自己的职业素养够专业。
她对主动走来的侍者描述齐穆的样貌,侍者的表情有些迟疑。
“没有这个人吗?”
“有,请跟我来。”
Kara来到侍者指定的位置,但座位上空无一人,桌上只留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可可和一只微鼓的象牙灰公文包。
Kara咪眼估价,这只公文包应该就需要几十块钱。
从来之前就积攒下来的不快,此刻又在心里疯狂生长。
一个品味差的、要自己等的、大概率是直男的合作方……
冷静,冷静。
她迅速掐灭会影响工作进程的情绪小火苗。
她再怎么不满,对方都是懂国内市场、懂营销懂赚钱的高手。
互联网时代,她可以和谁都过不去,但不能与流量、金钱过不去,更不能与强大的影响力过不去。
她重新抬头,细心观察周围环境。
店主深谙克制即美德的道理,店内只挂了几幅风格抽象的画作,用极简的彩色线条勾勒出花朵的形状,以及书架上放着一本阿多诺的艺术理论著作和莎士比亚喜剧集。
倒显得生动有趣,也够小资,还没到刻意的“附庸风雅”的程度。
只是有一个地方让她很疑惑——其他座位上的花瓶里,装的都是红得发黑的玫瑰,唯独她面前的这张桌子上,玻璃瓶中的花朵是粉色的,而且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Kara立刻拿出手机拍照识别。
芍药。
莫非老板是中国人?
手机里跳出新的公司通知,Kara暂时按下这些疑问。
但有一点她很明确——对方想看什么,她就呈现什么。
齐穆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简单打理头发。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认真清澈,尽管眉骨上的浅疤影响观感,但相貌英俊、气质沉静温和,着装正式,没有丝毫敷衍。
手表响起提示声,10点10分。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有些无措。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那个女人。
齐穆穿过好多座位,周边男男女女的聊天声仿佛被一道隐形的墙挡住,他所听到的,只是噪音。
未等他看清,他便发觉有一道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他顺着这道目光,看见自己预订的那张桌子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朝他—笑,随后低头在一张米色纸上写字。
像是被施了法术,齐穆只觉得时间、空气,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
充斥在脑海里,是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的,多情的雨声和梦中人的笑容。
他还清楚地记得,冰凉的墨水滴在他的背上,她用画笔在他的背上作画,偶尔有调皮的时候,她的手指蘸着墨汁,捧起他的脸,细细密密地、沉迷地吻着。
这些幻觉是如此的真实。
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引力在牵引着他,齐穆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用轻柔的脚步走向那个女人。
待他坐在她面前,女人的笑意仍旧自信坚定,她将写好字的米色纸推到他面前。
他急迫地看去。
齐穆终于看清了纸上的字。
意外停滞的时间继续流逝,空气中灰尘飞舞。
而他特意准备的这株粉芍药,也终将枯萎。
眼前的这个女人,只是按时赴约的、公事公办的总监Kara。
恍惚间,他听到岁月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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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a从西装内衬口袋里取出一张米色纸,再拿出常备在包里的一支名牌滚珠笔,将笔的尾端抵在额头与眉毛间,斟酌着最关键的开场白。
她想到了。
Kara没有着急下笔,而是静静等待对方的到来。
她推敲出最佳的节奏,直到目标人物进入视野。
一切都会按照她所预想的实现。
Kara满意地笑了,按照计划,她低头写字,等到对方走到她眼前时,她会让对方体验到什么是法国、什么是格调。
只是在她低头的那一瞬,笔尖的滚珠继续出墨,她的手指却莫名抖动了一下。
这个人,似乎跟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大一样。
有些静默,有些忧郁。
而且他的左眉骨上还有一道不太好看的疤。
但这些Kara并不关心。
在工作中,情绪为KPI让步,维持好有序运作的表象,才是常态。
身着黑色天鹅绒西装的Kara,志得意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将米色纸推至他面前,细心观察男人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男人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脸上,无比温柔,好似恋人的亲吻。
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专注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身上。
强烈的酥麻感令她的心腔忍不住颤动。
这个男人似乎得到了全世界的偏爱——咖啡馆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白色的西装衬得他的气质更加柔和,低垂的眉眼也显得缠绵,还有几分自怜。
Kara向来厌恶所谓的不确定性与意外,但此时比刻,她真的好想让这个极不真实的片段能多持续几秒。
当Kara真正从这份沉醉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看完了纸上的字,脸上的光采也一点点褪去。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Kara疑惑,正准备开口,男人却戴好眼镜,抢先一步:“抱歉,我高度近视,不小心认错人了。”
“你的名片很特别,Kara总监。我是Sipolr的CBO,齐穆。”
Kara很配合地笑了,这个误会再大,起码也是个美丽的误会。
她当然要给对方台阶下。
Kara接下来的一言一行, “法式”得亦如她写在米色纸上的话:
「即便是钢琴,也能演奏出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