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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齐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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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适合写行书。”Kara读高中时,美术老师看完她的毛笔字后这样评价。
“但您不是说练书法一般都是从楷书、隶书开始练吗?”
Kara对着自己蹩脚的书法技艺感到头疼。
果然写书法这种东西是快不了的,必须要把自己的节奏慢下来。
“对的,不过也有人一开始就练行书,”美书老师是个爱听轻音乐的养生朋克男,“你的悟性已经很好了,第一次写就能耐住性子写这么久。”
Kara严重怀疑这是美术老师们贯用的鼓励话术。
“不过老师,是不是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都会通过她写的字体现出来。”
“确实是这样,你说的这个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多多少少会投射在他自己的作品里。”
Kara对此深信不疑,创作这种事且不论作者技艺是否娴熟,但一定要真诚。
她有记录自己日常灵感碎片的习惯,并会想办法将这些灵感放入设计品牌产品的过程中,被注入了生命力的香氛也因此熠熠生辉。
这种热爱支撑着她,从和Kevin一起艰难创业的初期,一直到品牌已在海外小众香氛界小有名气的如今,从未变过。
尽管与学生时期的自己相比,现在的Kara身上已多了几分现实和势利。
眼前捡起相机盖的这个男人,身穿黑色夹克,半湿的头发随意地散着,戴着一副方框墨镜,看不清神情,眉眼深邃。
如果需要Kara用当年写毛笔字的眼光来看的话,这个人可以说是标准的“外松内紧”,穿衣打扮很松弛,但气质厚重,有劲儿。
对方看见Kara的正脸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妆容精致,看上去很年轻,身上穿的衣服做工讲究,应该已经工作了,状态紧绷,不像是闲着没事会跑到广场来喂鸽子的人,刚刚她扔果干的动作也很生疏,完全没有享受的感觉——她在等人,或者纯粹在这里发泄情绪。
气氛也就僵持了一两秒,他就看着对面的女人完成变脸,将本能的讶异化为热情的客套:“您好。”
自己还没开口,她就已经断定自己是中国人。
而且通过她的眼神,她明显知道自己是谁。
齐穆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要被做销售的追着跑,他不失礼地从口袋里拿出名片:“Sipolr,齐穆。”
Kara对Sipolr早有耳闻。
Sipolr是一个于2013年成立的国内首饰品牌,主打女性首饰,并出售少量男性首饰。
尽管品牌创始人都是男性,但创意团队里只有一名男性,所以S家每次推出的新品都能准确抓住当代女性消费者的情绪。
其中S家的“当家花旦”是一条荆棘鸟项链,它的灵感来源于品牌CEO潘望最喜欢的小说《荆棘鸟》中红衣主教维图里奥讲的一句话:“上帝给我们人类自由意志这样一个礼物去选择,但你同时也将背负这个礼物带来的重负。”
潘望在品牌宣传视频中,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这样说道:“很多没有读过《荆棘鸟》、仅仅是知道小说剧情的人常常会简单地认为这只是一本关于凄美爱情的作品,但作者在小说里真正想要强调的,是命运的沉重。”
“当我们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时,如何做出自己的选择?如何在选择之后承担一切的后果,是我们每一个人要终身学习的课题。”
“而由我们的团队创作出的荆棘鸟项链,更是代表了一种当代女性精神——勇敢向前,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成为真正自由的主体。”
这个视频最初在网上发布的时候,甚至引起了一场激烈的舆论战。
不少网友破骂潘望为了几个臭钱无底线媚女,丢失了男子气概,也有不少网友拍手叫好,纷纷表示要掏钱购买S家的产品,坚定自己要支持女性独立的决心。
Kara在法国呆了这么多年,早已对各种性别对立的话语习以为常。
她只能说潘望真的很懂女性心理。
支持女性追求自由是一回事,但网络舆论又是一回事,内心厌女但利用舆论优势为自己谋利的大有人在。
潘望、齐穆的实际为人她并不了解,所以她暂时只能保持观望。
齐穆离开广场后,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在巴黎租住的民宿,而是去附近的咖啡吧点了一杯热可可,翻出手机备忘录,仔细评估自己前几日在巴黎探到的各家门店及对应的品牌。
他对自己记在备忘录里的一个小众香氛品牌Aekda印象很深。
Aekda的logo很特别,能让人一眼就记住——圆圆的一片天地里,蓝色的深海裹着一座沉睡的火山,火山下流动着滚烫的红色岩浆。
这个品牌主打一个“灵感香氛”系列,这个系列是由该品牌的创意总监Kara、同时也是该品牌的创始人之一一手打造的,每一款香氛的个性都强烈鲜明,一经推出就备受好评。
只是这位Kara总监神秘感太强,齐穆在网上找不到任何照片和学历背景,只能知道Kara是位女性。
服务员端上热巧克力,他趁热喝了几小口,顿觉刚刚在外一身的寒意散尽。
很暖。
今天是韩国延世语学院发录取通知的日子,齐穆也收到了这个好消息。
他打算明年前往韩国,在完成语学院的课程后以硕士研究生的身份进入延世大学修读传媒专业。
亲友们既惊讶,又觉得他这个举动在意料之内。
齐穆一直都是自由如风的性格。
他在大学时期一边学习历史专业,一边抽空在全国各地旅游、摄影、采风,四年下来,拍摄的照片被他自印成好几本作品集。
但这对他来说还不够。
齐穆在大三上半个学期飞至新加坡,在那里做半年交换生,从狮城回来后就建立起自己的工作室——做摄影、写书法、在微博上写游记。
他的文章充满历史底蕴和鲜明的时代色彩,在互联网上虽没有达至全网爆火的程度,但也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大V。
当众人以为齐穆接下来会顺理成章地出书、乘着这股东风成为文化名人时,他却突然在网络上神隐。
再后来,经历过种种事情后,现在的他,就来到了这里——在巴黎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吧里,悠闲自在地喝一杯,热巧克力。
齐穆原是不喜欢在这样的季节来更北的国度,只会勾起一些他不愿想起的回忆。
一切应该从一个梦开始说起。
梦里究竟发生过哪些事,他早已记不清。
只记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芍药花香。
但故事的尾声,他却记得格外清楚。
那是一个大晴天。
宫廷里,浓重的血腥味完全盖住芍药香气。
在杀光围墙外面的人后,一群高大人马冲入偏僻的窄小宫门。
被他常年弹奏抚摸的断弦木琴在顷刻间化为碎片。
一把把冰冷的长枪|刺入他的胸口,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木琴的残弦上,密雨似的血点落在盛开的白芍药花丛中,惊得殿外鸟儿齐齐飞窜至长空。
他痛得快要昏死过去。
在弥留之际,他撑住身子望向云霄上的群鸟,心叹世外逍遥也应如此。
那梦境实在太逼真。
喝完热巧克力,齐穆起身离开沙发,打算回民宿休息。
当他伸手推开咖啡吧玻璃大门的刹那,一阵疼痛感钻进大脑。
又梦见了什么。
他的身体朝玻璃门的光滑表面直撞过去,紧接着摔在店里铺好的丝绒地毯上。
一脸囧态尽被他人收进眼底。
齐穆半扶着店内侍者的手臂,踉跄地爬起来。
他冲出门,街上人来人往,许多人的脸上挂着笑意,似乎即将到来的寒潮并不会打乱他们充满希望的生活。
齐穆在人群中奔跑张望,却没有他方才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一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