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逝的月光》小小苏帆

3、处暑（三）

　　“双胞胎？”
　　李昭虎的猜测让陈昀觉得有些无厘头，他又迅速扫视了一眼两人的名片，隐约觉得这两个名字确实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但却又说不出是何种关联。
　　“你看，他们各自的名字其实是两人的姓氏拆开的，子和小，正好对应左床位的孙，而禾和呈，则是右床位的程，如果逻辑成立，那么他们一个随了父姓，一个随了母姓，两人名字的组合正好是对方的姓氏”
　　几秒后，陈昀才反应过来，他略带钦佩地点点头，但随即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可能是这两个人其实是来自不同的家庭，只是他们的父母是密友，为了让各自的孩子结成发小而取的？”
　　“存在这种可能，但如果两个家庭是世交，那么他们孩子出生的时间很可能会存在差异，即使年龄相仿，受家庭教育，性格等一系列不确定性因素的影响，能来到这个学校并且在同一个班，同一个寝室的概率又小之又小，所以从概率的角度来说，这两人来自同一个家庭的几率会更大。而且你没发现吗？”
　　李昭虎举起胳膊，撸起袖子露出腕间的手表。
　　“他们都迟到了！说明两人的行动轨迹是高度一致的”
　　一向喜欢钻牛角尖的陈昀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无法找出更具合理性的解释，只得回之微笑作罢。
　　“嗯……有道理……你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都好强啊，是不是平时也喜欢看一些推理小说？”
　　其实陈昀并不好奇李昭虎的兴趣爱好，他这样问纯粹是因为不知该如何接过话题。
　　“也没有，我就是单纯喜欢胡思乱想”
　　面对陈昀的夸赞，李昭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昀和李昭虎整理完床铺离开宿舍后两人仍没有现身，他们在食堂吃过晚饭回教室前，陈昀还特意又回宿舍检查了一遍，发现那两张床铺依旧空空如也。
　　回到教室坐下后，陈昀朝李昭虎摇了摇头。
　　“还是没来，估计今天不会来了！”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后，李霞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没有进来，而是侧过身朝里面喊道：
　　“来几个男生去图书馆搬教材，再来一个写字好的去办公室拿课程表抄到黑板上”
　　虽然不愿接受，但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提醒陈昀：假期已经远去，中考完的如释重负也早已荡然无存。
　　几个男生起身去图书馆搬教材，陈昀和李昭虎也在其中。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个大号的杂物室，地上除了几捆包着牛皮纸的教材以外还零零散散摞着几本课外书，大多都是不知名的文学小说和已经用过的教辅材料，看样子像是高年级的学生遗弃在这里的。
　　“你平时看小说吗？”
　　陈昀问李昭虎，手开始不自觉地挑选着地上的杂书，
　　“在家一般不看，在学校无聊的时候一般会看，但我看得很慢，一本长篇小说翻来覆去能读上好几个月”
　　在一堆或新或旧的课外书中，陈昀挑选了两本放在衣服里：一本是一位不知名的作家写的《暮江》，另一本是国外文学小说《印斯茅斯小镇的阴霾》，这本书很薄，所以更容易藏在身上。
　　“这........恐怕不好吧，万一这些书有主呢？”
　　陈昀摆了摆手，小声说道：
　　“放心，在地上都积灰了，应该很长时间没人动过了”
　　李昭虎望了望四周，也学着陈昀的样子在地上挑拣起来。两个人各抱着一捆教材回到教室，衣服里也都鼓鼓囊囊的，满载而归。
　　黑板的左侧早已誊抄好了明日的课表，李霞用粉笔敲击着黑板框，
　　“按潮云一中往年的惯例，从明天开始本来是为期一周的军训，但现在大家也都看到了，天气不允许，所以军训推迟，明天开始正式上课，都把课程表抄到本子上！”
　　陈昀并不期待军训，所以并没有感到失望。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是各科老师来班里熟悉环境。
　　首先是语文老师，那是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女老师，她踩着细高跟走进来，裙摆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在黑板上留下一串漂亮的行楷后就匆匆离开。
　　数学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城北口音。他讲话时总不自觉地摸后脑勺，不修边幅，写板书时粉笔灰沾在袖子上也毫不在意，当他讲完后，肩膀和领口上也落满了白灰，像是结了一层霜。
　　英语老师就是班主任李霞，她大概讲了一下学科大纲，剩下的时间就是安排各种班内事务。
　　当沈林出现时，陈昀正低头翻看着新发的课本，和其他老师不同，沈林是从后门进来的，他的脚步很轻，轻到从陈昀身旁走过他却毫无察觉。
　　沈林是一个身材微胖但魁梧的男人，他身高目测在185以上，平头带着眼镜，一身蓝色格纹的衬衫和栗色的长裤，标准的中年教师穿着但年龄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上下。
　　“同学们好，我是沈林，本学期你们的历史老师“
　　他说话时脸颊上的肉微微颤动，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虽然有些发福，但他的五官不可谓不精致，鼻梁即使在略微隆起的苹果肌下也显得高挺，双目深邃，眉毛浓密，长相有点像香港明星黎明。
　　陈昀注意到他板书时左手总背在身后，右手粉笔字却写得遒劲有力，转身时，后颈衣领要比前面高出一大块，整个身子不自然地向前倾斜，这一在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细节在陈昀看来却非常扎眼。
　　“历史不只是课本上的文字”
　　他放下粉笔，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几乎快要被铁锈侵蚀殆尽的铁皮糖盒，
　　“它就在我们身边，就像这个民国时期的糖盒一样，它早已失去了使用价值，对我们来说它就是历史”
　　糖盒边缘沾着抹不掉的褐色污渍，在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都锈成这样了，你说是清朝的我都信”
　　陈昀小声嘀咕着，对沈林老掉牙的开场白和尝试突破新意但依旧落入俗套的手法嗤之以鼻。
　　“但历史并不一定会被遗忘，就像这个铁盒，我依旧会在每年的开学季想起它，就像历史课本上那些已经发生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故事，它们每年都会一遍又一遍被各大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讨论着，学习着。也许，你们心中也会有一些无法抹除的回忆，虽然它已经被抛弃在了时间之后，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悄悄爬上你的心头，提醒你它依旧存在，从未消逝！”
　　听到这段话，上一秒还一脸不屑的陈昀突然抬起头，显然，沈林的话触动了他。
　　“过去从未消逝，甚至从未过去，这句话出自于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我觉得用它来形容我们历史这门学科很合适！”
　　沈林最后的话几乎是压着晚自习下课铃结束的，与此同时，窗外的晚风吹进教室，湿润中夹杂着花香，这一幕多年后陈昀依旧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