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处暑(四) ...
-
晚自习放学,潮云一中的宿舍楼经历了短暂的热闹后迅速沉寂下来,学校规定十点准时熄灯,大约留出四十分钟的时间供学生洗漱。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熄灯后才是寝室夜生活真正的开始。
陈昀躺在床上,对面传来李昭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排水管外壁上挂满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窗户的外沿上,这些声音令陈昀感到莫名的心安。整栋宿舍的灯已经熄灭,只有走廊两头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中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说,那两个人到底去哪了?”
李昭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昀翻了个身,面朝李昭虎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到对方床铺的轮廓。
“不知道,可能是家里有事吧”
他随口答道,
“奇怪的是,班主任提都没提一句”
陈昀没接话,他也觉得奇怪,但他并不好奇其中的原因,也懒得去思考。
“我倒是觉得这两个人永远不来才好呢,双人间宿舍,简直不要太爽”
陈昀又侧回身,面朝着墙壁,脑海中仍在复盘中考前的那段时间,对于他来说,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却已经让他感到无比的疲惫和厌倦。
中考前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那种紧张和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但真正让他感到挫败的是自己发挥失常的中考分数,四次模拟考试,每一次的成绩都让他有种非市重点高中不去的幻觉,这种幻觉像是聚凑在一起的泡沫,随着中考成绩的公布全部破裂,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让陈昀感到窒息的是,三年之后又是三年,比起初中,高中生活更加压抑,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漩涡之中。
陈昀盯着天花板上被走廊夜灯洇出的光斑,李昭虎没再继续提起那两位消失的室友,陈昀听到床铺那头传来最后一声窸窣的响动,随后是书本被合上的声音。
“对了,你是本地人吗?”
李昭虎问道,
“我老家就在市区,不是潮云当地的……你呢?听你口音也不是潮云人吧?”
“对,我老家还要远一点,在池山”
陈昀忽然半坐了起来,
“你是池山人?池山哪里的?”
李昭虎见陈昀来了兴趣,于是也倚着墙壁半坐着朝向他,
“池山县城的,怎么?你有认识的人也在池山?”
陈昀明知李昭虎看不清自己的动作,但还是对着眼前的一团漆黑点了点头,
“我一个朋友是池山北田镇的,我还去过两次,离县城不是很远我记得”
“对,北田离县城就大概四五公里,我虽然没去过……但……”
李昭虎顿了顿,床架突然发出咯吱轻响,这是他在向前挪动身子。
“你听说过北田的一些事情吗?”
“你是说,池山北田杀人案?”
李昭虎没有搭腔,而是把一个东西扔到陈昀的床铺上,借着月光和屋外的廊灯,陈昀辨别出了那个物体:一块糖。
“这糖可好吃了,你尝尝”
紧接着,李昭虎的床铺传来塑料纸被撕开的脆响。薄荷糖特有的清凉气息很快就蔓延开来——那味道总让陈昀联想到消毒水的味道。
“谢谢啊”
虽然陈昀并不喜欢吃糖,但还是撕开填进嘴里,混杂着水果味的薄荷香气在他口腔中炸开,淡淡的果香掩盖住了薄荷的部分浓烈。
“对,池山杀人案,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吗?”
池山杀人案发生的时候陈昀才不过三岁多,但这桩悬案给池山乃至周边地区带来的阴霾却笼罩至今。
“这案子太轰动了,搞得静雨市周边都人心惶惶,我小时候听亲戚讲过,后来去北田的时候也听当地人也谈起过,但具体说法都是五花八门,不知道可不可信”
“你都听到了什么传言?”
李昭虎问道,
“当地人有的说是情杀,有的说是仇杀,也有的说是单纯的强x杀人,有自称见过的人说那尸体被发现时都成一堆烂肉了,如果是真的那凶手得和受害人有多大仇啊”
李昭虎的床铺传来牙齿咬碎糖块的声响,随之是糖渣在对方齿间碾磨的动静。
“我表哥当时是第一年参加工作,案件发生时也跟着出警,回来后听我姑姑说几天都没睡好,刚开始家里没人敢问他有关案情的事情,他也绝口不提,就这样过了有四五年,直到有一次家庭聚会,那时我和我父母也在场,他喝完酒后突然痛哭流涕,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边抹泪一边把当时凶杀现场的情况和细节都倒了出来,估计是憋在心里太久了。其实在他说之前我们也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只是没想到实际情况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惨烈”
“那实际情况是……”
陈昀试探性地问道,他一般不好事,但李昭虎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况且这个多年悬而未决的案子本身就附有一层神秘的色彩。
李昭虎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塑料糖纸在他指间发出脆响。
“受害者是一名女性,31岁,有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女儿,她丈夫是本地人,但在池山县城打工,所以经常不回家,受害者是静山县人,结婚前是静山县人民医院的护士,结婚后跟着丈夫回池山发展,在北田的乡镇卫生院工作。案发当晚,受害者丈夫和她女儿在一起,没回家,凶手潜入其家中,将受害者折磨了一夜后抛尸于院中,第二天上午被邻居发现。这些都是官方公布的信息,但还有一些细节只有少数人知道……”
李昭虎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凶手心理扭曲到极致。受害者的眼球被裁纸刀整个剜出来后塞进了她的□□,耳朵被割下用透明胶粘在受害者的双乳上,嘴唇被整齐片下,四肢被斧子砍断,腹部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内脏被掏出后像装饰品一样摆在桌上,头颅被砍下挂在墙上。最可怕的是躯干,被小刀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所以外界有传言说受害者的尸体被剁烂了”
陈昀感觉后颈泛起凉意,口腔中的果味已经褪去,薄荷的清凉不知何时变得刺鼻,像有人把消毒棉球塞进了他的鼻腔。
“最可气的是,凶手在案发现场没有留下哪怕一丁点痕迹,鞋印,指纹,毛发,□□。就连凶手是如何潜入受害者家中的,都无从得知。受害者人际关系简单,没有结仇或出轨,平时也是两点一线,只有和她丈夫去县城的时候才到处逛一逛。所以令我表哥绝望的是:面对满地狼藉却无从下手,在任何可能找到证据和线索的地方都空手而归,他当时在酒桌上描述现场时有一句话让我至今印象深刻——就好像受害者自己把自己肢解了一样,仿佛凶手从未存在过”
陈昀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被单,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咽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后来市刑警队接管了案子,我表哥之后就负责摸排走访之类的工作,再后来案子就被搁置了”
李昭虎长长的叹了口气,就像当年他表哥在酒桌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