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晓2》司洧

6、第六章 还活着

　　“嗯？”庄占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下一刻江舟已经带着他到了另一个场区，准确说是被江舟连推带塞，坐上了副驾驶。
　　江舟摸了摸自己的爱车，提醒庄占系上安全带：“以往比赛的时候，我们都会签生死状。这次虽然没有比赛，但是我们还是口头签个生死状，要是出了意外，我一概不负责。庄总都坐上副驾驶了，就听天由命吧。”
　　这话听着吊儿郎当，语气很不正经。
　　庄占余光扫到升起车窗，若有所思地看着江舟，最后扯出一个笑，声音似乎带着蛊惑：“我相信你。”
　　车子发动的轰鸣声回荡在山谷间，车内陷入沉默，江舟全心全意地盯着前方。车速越来越快，庄占的心狂跳着，整个人似乎变轻飘在空中似的，他后背紧贴着靠椅，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这一刻以前所有的事都得以暂时地被放下，他感到一种得以无须存在的松快。
　　车子还在向前猛冲，车轮摩擦带出两三点火星。山谷的赛道空寂，江舟紧握着方向盘，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一脚油门直直冲向前方转弯下的悬崖。
　　庄占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而后又突然松开，他看着车子越来越快，就要冲出栅栏想着底下的悬崖坠落。
　　然后，下一刻，江舟猛地打转方向盘，车身擦过铁栅栏，溅出一簇火星。随后江舟擦下刹车，两人因为惯性，齐齐朝前倾去。
　　庄占久久才回过神，舒了口气，看向江舟。
　　江舟打开车窗，没看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天色已经暗了，天上无数的眼睛都缓缓睁眼，穿过层层云雾将窥视的目光投入人的眼底。郊外的山谷虫鸣阵阵，烟头明黄色的火光往上燃烧着。
　　两人沉默着。
　　突然庄占抬手拿过江舟手里的烟，吸了口，而后掐灭烟尾，叹了口气：“回去吧。”
　　“庄占——”
　　“嗯？”
　　“……”江舟张了张嘴，“算了，没什么。”
　　“……”庄占想问他要说什么，怎么不问了？可是最后所以的话都止在舌尖，而后被尽数咽回。
　　车子开上了回家的路，开着窗，慢悠悠地晃在路上，夜间的风抚过，带着些潮凉。车轮碾过路口的碎石，和着心跳声，筑成夜色的合奏。
　　“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掐着我的脖子，说我太放纵了吗？”江舟倏然开口，神色无常。
　　庄占闻言想起刚才车子冲向悬崖的那一幕，摇了摇头，不做声响。
　　从再次见到他的那天起，他就迷雾重重，欲言又止，他变得敏感，多疑，防备着。他心里好像藏着一个什么东西，不敢让任何人靠近。自己曾经朝着里边走过一步，可是他缩在角落。
　　江舟突然踩下刹车，转身抬手，指腹摩挲着庄占的眼尾，那双眼睛实在让人沉醉。
　　要是一直是你该有多好啊？
　　月色迷人，庄占抓住那人下滑的手，盯着江舟。那双眸子里盛满了一整个他，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
　　江舟扫了一眼被抓住的五指，突然凑近庄占，却说了句无厘头的话：“庄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是你要找到人。”
　　庄占在他要拉开距离的瞬间，拦住了他的背脊，狭小的空间内，两人面面相对。
　　江舟神色认真，庄占盯着他的眼睛，凌厉的目光像是要看透他。
　　又一次僵持，可是这次庄占率先妥协了，他松开江舟，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倦：“为什么？”
　　江舟扯了个笑，随后换个语调：“庄总，我到了，就不送你回去了。这车你开走吧。记得明天给我送回来。”
　　随后江舟推门而出，临走前还不忘朝副驾驶挥挥手。
　　然而就在江舟转身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竟下意识地惊颤了一下。恍惚间，他嗅到空中飘散淡淡的玫瑰余香。
　　侯凌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半身裙，外头披着一件针织开衫外套，脸上挂着笑。她的视线越过江舟，看向背后的庄占。z和江舟视线交错的时间，江舟下意识地垂下头，往身后撇去，想看庄占的表情。
　　庄占不知何时已经从副驾驶下来，他看到侯凌的那一刻十分惊异，愣了两秒，伸出手道：“你怎么在这儿？不放心江舟一个人在国内吗？”
　　江舟神色不自在地看向侯凌，讪讪一笑：“姐，你怎么来了？”
　　侯凌拨弄这食指的狐狸，轻轻一笑：“就像庄总说的，不太放心你，过来看看你。”
　　“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还有一个弟弟。”庄占道，“我还从没听江舟提起过他的姐姐。”
　　江舟垂着头，盯着路边的灌木。
　　“以前会经常去福利院，那时候见到小舟。后来小舟被人领养了，我时不时回去看他。”侯凌看了眼江舟，又转向庄占，“倒是你这几年都没有消息，回来听说你要从商。我都替你惋惜，多么好的科研天赋啊。”说完她长叹一口气。
　　“庄总和小舟怎么一起回来？”侯凌再次开口。
　　庄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我还以为这你知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不然去喝一杯？”
　　江舟站在一旁听着俩人针锋相对，只觉得如芒在背，终于开口道：“姐，不如你先和庄总叙叙旧。”
　　看着侯凌点头之后，江舟才逃一般地离开原地。庄占看着江舟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冷冷地看向侯凌：“你们怎么做到的？”
　　“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庄总的意思。”
　　“当初我母亲死后，你们带着她的遗体做了什么？你们这研究什么？”
　　母亲的遗体在死后并没有被火化，而是被生物国际带走了一阵。这时他的庄城的日记中看到的。
　　生物国际到底在研究什么？
　　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侯凌转着狐狸的手一顿：“你母亲当年遇到实验变异，我们得确定遗体不会产异常。这是确保实验结果的安全。最多算是……‘善后’？”
　　“那季枞呢？”
　　“季枞？就是那个你过去十几最完美的实验体吗？”
　　庄占闻言，脸色已经沉下了：“当年A2H4实验室里k就是你们的人？那场爆炸也是你们策划的？”
　　侯凌没承认也没反驳，她再一次提起季枞，她故意地，一次次提起季枞，她问庄占：“季枞呢？”
　　“他已经死了，对吧。”她观察着庄占的脸色，欣赏眼前的人被刺痛的模样，她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感。
　　她似乎看见了，她撕开眼看人的伤口，被揭开的疤痕涌出脓血，空中弥漫出不可触碰的，陈年的痛。
　　“庄占，你看，纵使你是天才，你能创造出他，可你却救不了了他。他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又无能为力。庄城当年也是这样看着青禾死亡的。”
　　“庄占，你承认吧。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失败者。”
　　侯凌以为庄占会发怒，可是庄占下一秒却笑了，那笑自胸膛发出，带着渗人的寒气：“那你们呢？”
　　庄占说得极慢，似乎在回味侯凌刚才那番话，就像在细细嚼咽着一块生肉，品味其中的腥甜。
　　你们标榜着仁义道德，却又给自己划离出来，实在虚伪。
　　“你们反复研究失败者的覆辙，你们想要做什么？季枞和江舟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侯凌看着眼前陌生的庄占，笑得十分放肆：“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江舟？”
　　.
　　庄占回到别墅时已经到了凌晨两点。他没开灯，却见到客厅的茶几上两点幽蓝的光正盯着他。他微微低下手，只见幽蓝的两光越来越近，最后手腕穿来缠绕的温凉，黑蛇沿着他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处。
　　黑蛇今日似乎重了，可是不知怎么的，庄占却没由来地感到黑蛇的病气。他托着蛇打开书房，果然看到给黑蛇放到干粮丝毫未动。
　　他碰了碰黑蛇：“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黑蛇只是蹭了蹭庄占的脖子。季枞停在黑蛇的意识中，前几日小黑蛇越来越嗜睡，如今无论他怎么叫都没在回过他的话。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到小黑蛇意识的重量，季枞一定会以为小黑蛇已经死了。
　　季枞的意识今日不知为何也时常模糊，时常清楚。如今倚着庄占，竟不知何时就沉沉睡去了。
　　庄占撇了一眼，肩上的黑蛇已经睡去，倒也没放下它。他看着眼前巨大的白墙，将上面江舟的名字和侯凌连了一笔。
　　.
　　“你体内的基因表达开始失控了。”侯凌声音很是冷漠，随后将一盒抑制剂递给江舟。
　　江舟接过，垂着头却没去看侯凌。
　　侯凌看着江舟突然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从你叫江舟那天起，你就没有选择的啊。”
　　“嗯……我知道。”江舟的语气变得平静。
　　深夜细雨，江舟独自站立着，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像疯了一样将桌子一把踢到，茶盏碎落一地。瓷片划破皮肤，割裂血肉的疼感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