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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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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过了一晚,翌日晨起五点,一缕温暖的阳光从山边透出,岑霄缓缓睁眼,见到了祈水镇的初旭日出。
很美,很温暖。
岑霄揉着惺忪的睡眼,轻轻自语道:“天亮了。”
见林歇还在,她有些惊讶,但内心很欢喜。
林歇也醒来,打着哈欠懒懒地嗯了一声。
“我该走了。”岑霄说,“你也该回家去了。”
林歇:“我陪你去吧。”
岑霄:“不用了,你都已经陪了我这么久,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而且之后的事,都需要我自己一个人面对。不能一直靠别人。”
“好,那我就不多留了。”林歇在湖边站起,开口道,“岑霄,既然决定了,就努力往前走,别停下脚步。”
岑霄猛地抬起头。
晨阳的余晖映照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他站在阳光下,笑的那样灿烂,朝她挥了挥拳头,举在她胸前,笑道:“答应我!坚强走下去!”
岑霄内心动容万分,眼波流动。岑霄害羞地伸出手,轻轻和他的拳头碰了碰,心中无比悸动。
“我会的。谢谢你。”岑霄一笑,“林歇。”
他们相约如果有机会,再次到清泉湖旁来看日出。
岑霄拖着几乎没有重量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向记忆中母亲说过的地址方向走去。听说在她和父亲离婚之后改嫁给了一位富商,在镇上掌握着半个小镇的经济收入。
换句话说,在祈水镇,他掌财,镇长掌权。堪称两大巨头。
可即便如此,岑霄这十年,包括到昨天为止都从未想过回到母亲家生活。这十年里,母亲从不主动联系自己,也不太愿意接自己的电话。即使接了,也不过寥寥数句便挂了。除了过年彼此之间问候一下,其余时根本无话可说。迄今为止,她六个月前给母亲打过的电话她还没有回。
母亲邓敏是个生来淡漠要强的人。她学历高,气场强,是那一代全镇为数不多读过大学的女人。她是一名高中语文教师,记忆中她常年留着薄硬的短发,戴着一副黑金框的眼镜,压抑的气场总让人不敢接近。
不知道现在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对自己这个女儿,还会那么冷漠吗?
一个小时过后,岑霄停在西街路第101号,抬眼望去,即使不入楼里,光是单看外面那两头拿玉雕刻的貔貅,都能知道传言不假,母亲现在的生活一定很好,比十年前要幸福。她和那位叔叔,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其实她如果不和父亲结婚,没有生过自己,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她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突然回来,会不会打扰到她,又或者她是不是依旧讨厌自己这个多余的孩子。
阁楼的大门是敞开的,岑霄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她四处张望,一楼的屋子里很暗,正厅的茶几,墙上的壁画,甚至一个普通的水杯都摆放的立立整整,十分有格局。十分像母亲一丝不苟的风格。
在岑霄刚收回视线时,不成想在后面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岑霄?”
“..…妈。”岑霄吓得连忙回头,声音颤抖着回答。
母亲依旧是短发黑金框,打眼看起来比十年前更加盛气凌人,走路却没有一点声音。
邓敏先是一愣,目光有些怪异,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个鬼魂,或者一个物件。总之一点也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儿。看到岑霄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邓敏一时都不敢认。
须臾,她冷冷问:“你怎么来了?”
岑霄满头冷汗哗哗往下滴,她对邓敏有天生的恐惧。岑霄小声回答:“我..…爸爸说让我到您家住几天。”
“他不要你,你就来找我。是吗?”邓敏冷冷反问。 “凭什么?”
一霎那,岑霄瞬间语塞。
“抚养权在他手上,我没有义务照顾你。”只听她又有条不紊地开展她的高度思想层次,高高地审判自己。
“..…妈妈。”岑霄凝噎道。
邓敏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淡淡说:“而且岑霄,我怀孕了,马上要生了。你在我身边,我心情会很不好。”
“您怀孕了?”岑霄仔细一瞧,果真是。母亲太瘦了,披着大衣怀孕也看不出。
邓敏冷问:“不行吗?”
“不是不是。”
“所以你留下来只是个累赘,你走吧。”邓敏不留余地,绝情地说。
母亲的话像把刀子扎在心上。不知失望沮丧到了何种地步,岑霄这时甚至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不该活在这世上。
这个世上,没人爱她,没人愿意要她。像一张被人丢弃的白纸,被卷进土里,踩在脚下。
此时此刻她真的想走,可她走了又能去哪?但留下来,妈妈会让她留下来吗?刹那间,她的脑海里瞬时闪过一个人的面孔,想起那段震慑心魄的话。
不,并不是所有人都抛弃她。还有林歇,义无反顾地帮助自己。
于是,岑霄鼓起勇气,跪在地上恳求道:“妈,我没地方去了。我被父亲打的很严重,回去也会被赶出来。求你,让我留下来吧。……求求你。”
邓敏蹙眉,沉默许久,平静地开口:“我家地下室有个放杂物的窖子,里面有床。你愿意留下就去睡那里,没事就将家务活做了。不许上楼打扰我,等到你明年成年找人嫁了,也没必要再留在我这。”
“好。”岑霄十分激动。邓敏转身上楼,岑霄轻轻喊了句:“妈。”
“还有什么事?”
“妈妈,看到你现在过的这么好,我很开心。我知道你在一中教学,我,我想读书。按照正常的年纪,明年我应该高考了。”
闻言,邓敏白眼冷笑,转身瞪她:“你再说一遍?”
岑霄被她这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我为什么要给你找学上?你小时候学习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岑霄欲言又止,想要解释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她的成绩,呵呵,没人在意过。
邓敏拿手指用力狠狠戳了岑霄一下,目中无情道:“岑霄你记住,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多余的垃圾,能收留你已经是对你的荣幸了。你怎么还敢奢求别的?”
听到“多余垃圾”这几个字,岑霄如五雷轰顶般,掠过刺痛心灵的凉意,死死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怒火彻底被人搅起来,陡然倾泻而出。
“如果您觉得我是多余的,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半晌,岑霄语气很平,贝齿紧闭。
邓敏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这个一向沉默懦弱的女儿会有勇气来质问她。邓敏怒火冲心,将手里拿着水果的碗用力摔到一旁,气急道:“你以为我想生你吗?如果不是被家里逼的,你以为我想要你这个累赘吗?”
岑霄呆呆地发愣,心中发凉,如坠冰窖。
“当我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你却把我的儿子害死了!岑霄,你就不该活着。”
邓敏的样子比对自己拳打脚踢的岑智勇更决绝更狠毒,岑霄再次印证,她不爱自己,真的不爱。
过了很久,岑霄悄悄地说:“抱歉。”
岑霄将行李搬到地窖,虽然有些潮湿阴冷,但是好在有床有被,还有个桌子,也算是个可以休息的好地方。岑霄忘却了刚刚的失落,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将东西收拾好就出屋子帮忙干活。
这天晚上,岑霄在阁楼后院里搓着母亲只能手洗的衣服,用洗衣粉洗了三四遍才敢晾晒。此时,一双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这是岑霄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继父,高企明。
岑霄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他一身的西装革履,气质成熟,令人肃然起敬。他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上扬,用手推了推眼镜说道:“你是岑霄?”
岑霄嗫嚅道:“是。您好。”
“你好,我是你母亲的爱人,我叫高企明。”
“高叔叔好。” 高企明轻轻一笑:“小丫头挺讲礼貌,没你母亲说的那么蛮不讲理啊!”
“我母亲还说什么了?”岑霄苦笑。
高企明沉沉一笑:“那我记不住了。毕竟你走了这么久,她早就不提了。或许已经把你忘了吧。”
是吗?或许吧。岑霄想。
高企明问:“你住哪里啊?”
“地下室。”
“敏敏有些过分了,怎么能让你住地下室呢?”
“没关系。”
“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多说什么,这是你们母女自己的事。”
“企明,你回来了。”邓敏欢喜地下楼。
岑霄从未听过母亲如此温柔的说过话。
“敏敏,你看你,肚子那么大,小心摔了。”高企明忙走过去搀扶她。
“你一出差就是十几天,我真想你。”
“我也想你,家里保姆把你照顾的好吗?”
“还好,就是没你在我心慌。”
“我不是回来了吗?快上楼吧!”
“老公,我前两天问了中医大夫,他说我怀的肯定是个儿子。”
“那太好了!你不就喜欢男孩吗?”
“是啊!”
岑霄呆呆地杵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看来母亲是真的很爱这个叔叔,很珍惜他们的孩子。
记得当年,她和父亲的婚姻,从自己出生开始就是鸡飞蛋打,争吵不休的。母亲太冷淡,吵架总是处于冷暴力的一方,即使吵架也不会呲哇乱叫像泼妇一样。她总是会选择是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来刺痛父亲。父亲说不过她,也打过母亲。每天砸东西。好像在家里,无时无刻不在听到他们的吵架声,砸碗声。
锁门、带耳塞、捂被子都隔绝不了那种刺耳的浑言恶语。
现在,他们的生活,都过得彼此安好。只有自己,是多余的。
妈妈,爸爸,为什么你们生了我,却不能像其他父母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对我负责,把我视如敝履?身上的伤痛从来不算什么,我真正伤心的是你们对我的抛弃啊。
岑智勇,邓敏,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做你们的孩子,一定不会……
从那天以后,岑霄就这样安顿下来,每天用劳动换取三顿饱餐。母亲和继父吃完饭,自己才会上桌,把饭菜带到地下室吃,就这么过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