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水歇客》幽兰卿月

3、第 3 章

　　一进店，林歇便开口问她：“你来干什么？”

　　岑霄乖巧地回答：“我来还钱。”

　　“先把自己的伤弄好了。再说钱的事”林歇走过来，将医疗箱随手放在她身边，转身对着电风扇，靠着摇椅躺了下去。

　　岑霄定晴地望着他，几秒后慢慢道：谢谢你。”随后收回了视线。

　　在她拿碘伏擦伤口的时候，林歇漫不经心地问：“那人是你妹妹？”

　　闻言，岑霄皱眉；“嗯。”

　　“就是她让你下雨天出来买雪糕的？”林歇问。

　　岑霄蹙眉点头。

　　“没想到，你这个苦瓜，刚刚说起话来也挺厉害。”林歇轻轻一笑，无精打采的语调能听出一丝称赞。

　　岑霄愣愣重复：”苦瓜？”

　　“我有名字，请不要随便给我起外号。”岑霄低语喃喃道。

　　林歇歪头看书道：“我对你叫什么没兴趣，能给你起外号说明你还有点存在感。”

　　岑霄：“.........”

　　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我陶醉？以为自己是皇帝吗？岑霄心想。不过他刚刚帮了自己，还有一周前的那次，说明他的心底还是很善良的，或许只是嘴上傲娇毒舌了一些。

　　五分钟过去，见她上完药，林歇面无表情地翻着账本，说道：“十块钱，你欠了一周，我要收利息。”

　　“但当时你和我说，可以宽限我两周，你没说要收利息的事。......不是吗？”岑霄小心地问。

　　“不收利息也可，那告诉我，那个丫头片子为什么那么对你。”

　　“这事和你应该没关系吧，你知道也没用啊。“岑霄温吞问。

　　“我有我的原因。”林歇淡淡道，态度出奇地严肃，用手拄着头道，“另外，我也好奇。她一个小屁孩，为什么会有底气说你这个姐姐是多余的？”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几秒后，岑霄蹙眉，有些不愿意提及，“抱歉，这是我家里的事，我不想和任何人说。”

　　林歇沉默地瞥了她几秒，眼角微微抽搐，眼神中透着冰冷，阴森，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诡异怒火。

　　片刻，他摆摆手：“算了。把钱给我。”

　　岑霄怯怯地将钱递给他，于是迅速地抽回手，心里暗想这个人的脾气好古怪啊，真可怕。

　　“那我走了。”岑霄道。

　　“等等。”

　　“怎么了？”岑霄一愣。

　　“我要去湖边一趟，你陪我去。”

　　？？？岑霄疑惑地问：“我吗？为什么？”

　　林歇丝毫没理睬她的话，往外走的一个手势示意让她跟着，只说了一个字：“走。”

　　“哦哦，好...”须臾，岑霄软萌萌说。

　　祈水镇的清泉湖位于小镇的最东方，晨起看最美，湖边都是香椿树和金银花，湖边有芦苇，风景令人心旷神怡。

　　岑霄跟在林歇身后，不敢离他太近，也不愿意说话。

　　两人走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湖边。林歇站在湖泊临边，鞋子和湖水的距离肉眼可见，夏风往他身上一吹，细碎的发梢微微摇晃在他的剑眉之间，岑霄站在他的侧面，在身后看的清清楚楚。

　　林歇不动，岑霄也不动，她也随遇而安，陪着他一起吹风。

　　整整半小时过去，林歇才开口：“觉得这里美吗？”

　　岑霄淡笑道：“很美。但没小时候那么干净了。”

　　林歇面色微凝，转过身，凝视着她，试探性地问：“你的小时候，也见过这片湖吗？”

　　“瞧你说的。我也是这个小镇长大的。只是离开了几年。”岑霄破涕为笑，轻轻跺了跺脚，“你或许是对我没印象。不过这小镇上我认识的确实没几个人了。”

　　林歇喉咙上下滚动，停顿几秒后问道：“你还记得谁？”

　　“有些名字提起还都印象。但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岑霄如实回答。
　　林歇浅浅弯了弯唇角，收了收身上自带的锋芒和棱角，轻轻问道：“那你，对林歇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林歇吗？不太记得。”岑霄思考片刻，慢慢说，“是...你的名字么？”

　　林歇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圆杏眸，一语不发。

　　下一秒，岑霄展颜笑道：“恭喜你了。”

　　“恭喜什么？”林歇一愣。

　　“虽然以前没听过你的名字，但起码今天是真正记住了。”岑霄的弯睫如羽毛般轻巧，微微颤动，由衷说道，“恭喜你，全镇成立至今唯一的清华生。”

　　闻言，林歇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目光森然道：“这事有什么好恭喜的？”

　　岑霄两眼发呆：“？？？？？”

　　这事难道不值得恭喜吗？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奇怪，和正常人的思路完全不一样。

　　“那你说不恭喜，就不恭喜吧。”岑霄淡淡笑道。

　　林歇蹙了蹙眉，一时语噎，但仔细一想觉得没必要和她窝气计较什么，旋即舒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抱歉，心情不太好。这几天被说烦了。”

　　听他的话，岑霄垂目，沉默许久。

　　顷刻，她抬眼，眼眸如湖面般波光粼粼，像洒下的金光柔和，温声道：“你真幸福。”

　　“我..….”林歇斜睨看她，欲言又止。

　　幸福吗？是啊，或许和她对比，自己真的很幸福。

　　岑霄，你到底过经历了什么？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岑霄说。
　　林歇：“什么问题？”

　　岑霄低下头：“你为什么帮我….两次？”
　　“这叫什么问题？”林歇无语道。

　　岑霄蹙起黛眉，转头看向他，肃然说道：“林歇，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我觉得你也不太像喜欢管闲事的人。如果你是真的好心帮我，我很感激你。但如果你只是觉得我们家的事情有趣，想听一个闲话。那很抱歉，我没时间奉陪。”

　　“你还真是个身上带刺的女孩子。”片刻后，林歇忍不住笑了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变得宠溺，“说的那么认真，就是怕我别有用心啊。”

　　“一个人伤害一个人或许有原因。但出于道义帮助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林歇淡淡道，装酷地朝她单边眨下眼。

　　如同暖风轻轻吹过心口，岑霄的棕色双瞳因心中悸动而不停摇颤，眼中倒映着他英俊的模样。
　　那么真实，那么吸引人。
　　出于善良的一颗心，帮助了无助的我。

　　岑霄连忙致歉：“对不起，是我多想了。谢谢你帮我。”

　　很显然，林歇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两人站在湖泊边，谁也没再开口。
　　看着金色的麦浪，碧蓝的湖水，闻着花香和树草香。站累了就在旁边的草丛坐下，就这样一直坐了很久，不说话，不发问，一起看了渐渐像天边沉落的夕阳。

　　眼见快到六点，岑霄轻声问道：“今天你的父母要请全镇人吃饭，你不用回去吗？”

　　林歇像小孩子一样耍赖，不情不愿道：“不想去。”

　　“这是大事，应该回去。”

　　“你真啰嗦，”话毕，林歇利索地从草坪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语气懒懒地说，“那正好，你跟我一起回去吃饭吧。”

　　“我？..…我不能去。”岑霄低眸。

　　林歇诧异：“为什么？”

　　岑霄一五一十地陈述事实说道：“我爸爸今天给家里报上去的出席名单只有三个人，没有我的位置。”

　　林歇眼神冷沉下来，正襟危坐道：“既然说了请全镇的人，你就能去。别废话，跟我走。”

　　强硬命令的语气让岑霄不太敢反驳，还没等自己犹豫，林歇直接拉起自己的手，带岑霄穿过那一片香椿树，不停不歇地跑向他的家。

　　岑霄心脏止不住地砰砰跳，她的小手紧紧被他温热的掌心攥着，一种说不上的安全和心定。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受这样与众不同的温暖，来自家人之外的温暖。

　　半小时后，林歇带岑霄回到自己家，岑霄望着他家气派的阁楼，一时惊叹，思绪也慢慢拉长。

　　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住的房子，和这栋很像。或者可以用毫无二致来形容。以前她的家里条件在镇上算是很好的，自己也享受过幸福快乐的一段童年。只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而曾经的家现在也回不去了。

　　阁楼的后方，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弥漫滚滚的浓烟，香气扑鼻的饭菜香挤满了整条石子街道。

　　无意间，岑霄向左瞥了林歇一眼。他样子很淡漠，目中无光，垂向地面，似乎并不开心。孤独的背影添了一分落寞的气息。

　　他不喜欢热闹么？或是不喜欢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岑霄心里默默在意。

　　他们两个人，如同来自天堂和地狱的天使和囚奴，一个生来高贵纯洁，另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天壤之别，注定殊途陌路。

　　林歇和其他见过的男生不同。他有十分的心善，却只表露出一分。有的人明明只有两三分的良善和热心，却要展露的一览无余，加油添醋，增姿添彩。

　　林歇外表光鲜，内心孤独。像只刺猬，浑身带刺，身体却无比柔软。

　　岑霄定定地望着他，转不开视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暗生在心头。

　　林歇冷睨她道：“看够了么？”

　　被他发现，岑霄脸颊瞬间通红，清清嗓子道：“够了。”
　　林歇：“..….”

　　“小歇啊，你怎么才来？这升学宴都要开始了。这一身的灰去哪里鬼混了。”郑舒婷身穿一身洁白如玉的蕾丝旗袍，高贵典雅的气质让岑霄不禁心里惊呼绝美。

　　林歇手插着兜，样子懒散。浑不在意道：“难道还需要我去接待他们吗？”

　　“这孩子，怎么这么孤僻。”郑舒婷摇摇头，斜眼看到了旁边的岑霄，觉得十分眼生，语气和她儿子一样天生偏冷，问道：“你是？”

　　似乎是被她强大的气场所震撼，岑霄喉咙像是让人扼住一样，她喃喃道：“阿姨您好，我叫岑霄。”

　　“啊，你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郑舒婷眼中闪过一瞬的鄙弃，勉为其难挤出一个笑容，客套说道，“找地方坐吧，别占了其他人的位置。”

　　岑霄抿唇道：“嗯嗯好..….”

　　林歇转眼看了她一眼，朝岑霄留下一个淡然的微笑，随后被他妈妈带到遥不可及的主桌。

　　岑霄一时心颤，脸颊晕红起来。

　　林歇，你真是一个好人。在所有人给我白眼时，你给了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