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水歇客》幽兰卿月

2、第 2 章

　　祈水镇，暑假的深夜。
　　也是这个酷暑的第一场大雨。

　　“啪—啪——哈—呼——”脚踩雨水的声音和岑霄沉重的喘息声参杂在一起。

　　夜晚寒风刺骨，岑霄淋着冷雨，拼命地朝卖店跑去。原本家中楼下就有一家超市，但岑菁菁晚上突然指定要吃这家独有的哈密瓜味雪糕和麻辣薯片，于是岑智勇便让岑霄顶雨去买。

　　吴芝莲给她的雨伞是坏的，刚出家门便被狂风吹得散架粉碎。滂沱大雨，伴随着凛冽的北风，岑霄又赶上生理期第一天，疼痛难忍。此刻的她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十分钟后，终于找到了那家便利店。

　　“请…请问，有人吗？”岑霄脸被冻的青紫，跌跌撞撞跑到小卖部，气喘吁吁道。

　　一位少年从柜台里的摇椅坐了起来，扇着扇子说道：“有。”

　　“不好意思，我身上湿透了，走进来可能会将你地板弄脏。”岑霄瑟瑟发抖，长吸一口气说。

　　少年抬起眼皮远远瞥了一眼，看见岑霄浑身湿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眉心微微一蹙，闪过些许怔然。

　　“没事，进来吧。”而后，少年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账本，低着头道。

　　岑霄双臂抱着发抖的身体跑了进来，浑身冷的打颤道：“谢谢。”

　　“你衣服湿了，把这外套穿上吧。”他随手递过来一件外衣，目不斜视道。

　　岑霄一愣，感谢地说：“谢谢。”

　　岑霄一走一过，转了好几圈选东西，拿完岑菁菁要买的东西后，她走到摆放着女性用品的区域，看了看架子上的价格，从落灰的角落里拿了一包最便宜的卫生巾。

　　少年始终低头读着书，自始至终他都没抬过头，一直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貌似对店里的顾客，对窗外的暴风雨，对惊心动魄的雷声，对除他以外的一切都毫不关注，同时视若无睹。

　　这位少年就是祈水镇镇长林立哲的儿子，林歇。这家超市是他妈妈经营的，他闲家里太吵，过来找个清净。

　　林歇低头算完账说：“三十五。”

　　岑霄摩挲着小手，犹豫片刻后问道：“ 我…我能先赊十块钱吗？”

　　林歇皱眉，狭蹙的目光扫过来：“没带钱来买什么东西。”

　　岑霄连忙致歉，双手不自觉地捂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小腹，嗫嚅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赊账的，只是我带的钱不太够。”

　　“你肚子不舒服？”林歇眼尖问道。

　　闻言，岑霄俏脸一时绯红，动作僵硬地将紧紧揣在怀里的卫生巾放在柜台上。

　　“加上这个，我差了十元。”岑霄轻轻道。

　　“你生理期还吃雪糕？”林歇有些坏笑地问。
　　岑霄：“…….”

　　岑霄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直白粗暴的问题，不禁再一次害羞起来。看起来他们年纪差不多大，都是心智相似的同龄人。夜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说这些女性的私密话题，岑霄此时也不免觉得过于尴尬了。

　　“这些雪糕是我妹妹要买的。不是我吃。”岑霄耐心解释道。

　　“她想吃为什么让你来买。下雨天大晚上鬼都不出门，她让你来买。什么东西。”林歇啧声道， “那你把这些零食退了不就够么。”

　　“这些..…退不了。”岑霄屈身将那包最便宜的卫生巾偷偷拿了回来，表情凝重，声音软软道，“如果真要退，那还是把这个退了吧。”

　　听她这番话，林歇不禁有几分怜悯。
　　出于对她的好奇，他想正眼瞧瞧她。于是下一秒，林歇抬眸看向面前这个长相颇美，说话文静的女生。

　　旋即一霎那，他的眼中亮起一束光。

　　岑霄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过却不是登徒子那种□□的眼神，反而看起来十分严肃。不过她无心多想，只是觉得身体越发变冷。

　　沉默有些时候，林歇妥协道：“行，把你的名字报上来。”

　　“我叫岑霄，是北边102号住户岑智勇的女儿。”

　　闻言，林歇执笔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我在镇上没怎么见过你，你以前不在这生活吗？”林歇停顿了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问。

　　岑霄微笑回答：“我确实这几天才回来，所以你不认识我。”

　　林歇伸了个懒腰，旋即道：“收你二十五，欠的十块钱给你两周时间还。”

　　“谢谢，我会很快将钱还你的。”岑霄笑道。

　　“等等，门口这伞给你了。”

　　岑霄婉拒道：“谢谢，但是我没钱买。”

　　“不要钱，要不也快坏了。”林歇语气欠欠的。

　　“谢谢，谢谢！” 岑霄弯腰致谢，随后跑回去家。

　　一周后

　　卖店里，林歇整个人靠在老年摇椅上，烦燥地晃荡着身子。他不耐烦地翻着书，热得汗流浃背，随后举起茶杯一口闷了剩下的水。

　　“诶呀，小歇呀，你可真是有出息哟！上清华不得了喽。这让咱们镇上的人也跟着沾光！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李舅妈啊哈哈。欸东风。”

　　哼，东风。林歇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怎么不去尝尝西北风。

　　今天清晨，林歇考上清华的消息在母亲郑舒婷的大肆宣扬下迅速传遍了整个小镇，并激动地全家今晚要在镇上请客吃饭，作为镇长的林立哲忙里偷闲，特意推了手上的工作接待了前来道贺的客人。

　　胡同阁楼里来送礼的，阿谀奉承的人络绎不绝，硬生生挤到了林歇的房间里。大早上起来就不得安宁，林歇的起床气被点燃，他忍着一肚子火从家里出来，直奔家里的卖店躲灾。

　　结果一到这里就被嘈杂声麻将声和那几个老太婆叽哇叫唤声吵得他头生疼。

　　林歇完全想不通，这么热的天，回家避暑都来不及，还真有脑袋里缺根弦的那种偏得来着挤。

　　本来前几天店里的空调就被她们几个没有公德心的家伙用坏了，现在还好意思将店内仅存的两个电风扇搬到自己跟前，不知好歹地享受。

　　林歇气得深呼吸，心里极其不痛快。
　　原本好好的一个超市，不会理财的妈妈非要加这几桌该死的麻将桌。本来没事就得过来帮她算账，现在还要听这些大妈啰里八嗦的唠叨声。真是作孽！

　　林歇皱着眉，咬牙闭着眼睛，手上的竹扇拼命扇动，也没给他烦躁的心情增添一点凉爽。

　　刘荷笑眯眯地炫耀：“哈哈哈我又胡了，十三幺！给钱给钱！”

　　“欸呀太热了。不打了，不打了！”张梅道。

　　“这输不起的样子。没出息！”刘荷晃着脑袋起身往外走。

　　“等等。”林歇靠在椅子上，眉梢往上挑，扇子在手上慢悠悠地摇，装笑说，“刘舅妈，先别急着走。上次你欠的一百零二块钱还没付，我妈说了给你要按打折价。你给我一百就成!"

　　“你这孩子学习那么好，会不会算数，你这打的哪门子的折啊？”

　　“九九啊！”

　　“你......”

　　鲜红的票子到手，又把这些人打发走了，林歇本以为可以好好地睡上一个晌午觉。可刚坐下的一刻，一声尖锐的声音就从店前猛地响起。

　　“贱女人，你不许再赖在我家！那是我爸爸，不是你的。别以为爷爷奶奶喜欢你，你就真当自己是我们家人了。你妈妈早就被我爸爸抛弃了，你这个狗皮膏药，赶紧滚出我家。”

　　这骄横无礼又无比聒噪的声音是能让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林歇都能坐地跳起的程度。

　　“岑菁菁，照顾我的人是我父亲，不是你。我不欠你什么。走不走是我的事，你没资格赶我。”

　　一个冷静中带着些许愠怒的女生声音平静地道来，不吵不闹，不大不小。

　　“你敢和我这么说话！爷爷奶奶现在都死了，你以为你还有人给你撑腰吗？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在那边死了？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怎么不回你妈家，还嫌自己不够多余。你这个坏女人，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你，”岑霄贝齿嘶嘶摩擦，强制自己忍耐，攥紧拳头，蹙着黛眉道，“我去哪，回哪。轮不到你管。还有，爷爷奶奶就算不在了，我也姓岑。祈水镇也是我的家。我不会走的，就算走，你也管不着。”

　　“不要脸的丑女人，你给我闭嘴！”话音未完，岑菁菁抓起她的胳膊，在她纤长白皙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下去。

　　“啊！”岑霄吃痛地吟叫一声，一道鲜血从牙痕咬住的地方涌出，她还不松口，岑霄眼角疼出了泪水，用力挣扎说，“岑菁菁，你松开，再不松开我就不客气了。你松口！”

　　在她还没将手臂抽出来的那几秒，余光只见一盆水完美地避开自己，全洒在了岑菁菁一人身上。一霎那，岑菁菁全身湿透，精心编的辫子瞬间坍塌。

　　“啊！！！！！谁泼我？”岑菁菁大叫一声，使劲尖叫了一大声。

　　林歇佯装不知情，故作惊讶道：“呦，怎么还有个人？抱歉啊！”

　　“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到我在这啊？”岑菁菁气急败坏喊道。

　　“我说你了吗？”林歇冷冷邪笑一声，压根儿没正眼看她，径直来到岑霄面前，傲慢地将水桶丢在地上，从兜子拿出一张手绢，递给她说道，“拿着。”

　　"拿着？“岑霄一愣，细柔的声音像只小绵羊，懵懵地眨眨眼。

　　“你这血再往下流，我可就要把家门前这石砖刷一遍了。”林歇慢条斯理道。

　　“哦哦......”岑霄连忙接过，并道谢。

　　岑菁菁发怒跺脚，大骂：“你瞎啊？谁给你的胆子敢欺负我？！你，你赔我裙子，你赔我裙子！”

　　林歇伸了一个懒腰，背对着她，冷笑道：“我家养过一条狗，爱咬人。之后就被宰了，头喂了山边的狼，前腿炸了吃，后腿烤了吃，全身扔在铁锅里烹，那味道，可香了。门前这条狗，不如今天拿刀切了生吃吧。”

　　岑菁菁的尖叫声传遍了周围所有人家，指着他鼻子哭骂不停，咬牙切齿道：“王八蛋，你敢骂我是狗。你，你！你去死！！”

　　”王八蛋骂谁？“林歇转过身，语气很平。
　　“王八蛋骂你！”
　　林歇计谋得逞地挑眉，岑霄忍不住抿唇一笑。

　　“你敢耍我！你们给我等着，我要告诉我爸爸，我要让他打断你们的腿！“岑菁菁意识到自己中计，一边骂，一边哭嚷着跑回家。

　　林歇冷冷道：“杂货。”

　　岑霄轻抿下唇，渐渐垂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