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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等我满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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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满身肮脏地去了,再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于千万人之中找寻他,不让他再有任何理由,把我推开。
——莫染
回到房间,莫染立刻从枕头底下找出一本小薄子。她将鹿笙拉到电话前,说:“我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他不要便罢。”
莫染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出,鹿笙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电话接通后,两人屏息等待。鹿笙不知自己为何也如此紧张。她不喜欢与陌生男子说话,尤其是薄情的男子。她此刻听见自己没有规则跳动的心跳声。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略带慵懒的磁性男声。
“你好,我是鹿笙。”心急之下,鹿笙竟自报家门。不过,她立刻镇静下来,接着说道:“是莫染的私人医生。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对方停顿了数秒,随即无所谓地说:“她生不生与我何干?孩子的父亲,她自己有没有查清楚?”
鹿笙的心顿时寒了。她看一眼莫染,莫染的脸色惨白,双手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一声声地叹息。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您的意思了。”鹿笙冷冷地挂断电话。她看向莫染,缄默不语。
“他怀疑孩子的父亲。是我活该。”
这里是一座染缸,即使是一尘不染的白绢,丢进去,也会将它染出乱七八糟的颜色来。
产期将近,莫染也变得越发温柔,像一位慈爱的母亲
“将它生下来,又将是一条可怜的生命。“鹿笙回想电话中,名叫陆上清的男子绝情的话,立刻想到了男人。他们是一样没有担当的人。
“我不会让它可怜的 。”莫染平静地笑,“鹿笙,我猜它是个女孩。到时便叫她陆双双。夫妻双双把家还。多好。”
“为何要用他的姓?他根本••••••”鹿笙没再往下说,只怜惜地看着她。
“他是它的父亲,这是任何人都斩不断的血缘关系。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心中对他的怨气消了不少。的确是我配不上他啊!”
“如果是我,我会坚守自己的原则,不去招惹这些处处留情的男人。”鹿笙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她从母亲和女人身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一点。
“鹿笙,你没用经历过,所以你不懂。爱情到来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抛弃,原则算什么?”
对于莫染的这句话,鹿笙不置可否。然而多年后,她才知,这是一条真理。
莫染的羊水提前几天破了。
由于曾经吸过毒,害怕体内还有药物的残渣,她不能去医院。这也是当初让鹿笙留在身边的原因。虽然早已说妥,鹿笙也做了心里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依旧是有些手足无措。
莫染叫得越发厉害。鹿笙心急如焚,她需要一个帮手,可花姐在前台,那里乱糟糟的环境自然是听不见这里的呼救的。鹿笙看着莫染,她一直极为小心地抚摸腹中的胎儿,那是她受尽了委屈才留下来的小生命啊。鹿笙心一横,跑去了前台。
嘈杂的音响,朦胧的灯光,醉生梦死的人群,令鹿笙头皮发麻的充满情欲的笑声。这一切都令鹿笙害怕。她穿的是再规矩不过的白棉布裙子,手腕上是一直戴着的垂下一截儿的手表。她一眼望去,几乎分辨不出每个人的长相。她随意抓住一位陪酒小姐问花姐的去处。
那小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立刻嗲道:“这不是鹿笙嘛!头一次到前台来呀!找花姐么?她在706号厢房呢!”
鹿笙火急火燎地去寻,全然不知背后那道猝然阴冷的目光。
706号厢房。
鹿笙站在门前,犹豫万分。莫染凄厉的尖叫似乎在这里就能听到。她推开门去。
真皮的黑色沙发上坐着三四个男人,身边的小姐如八爪鱼般黏在他们身上。只有一位独自坐着喝闷酒。
关键是,花姐不在。一切都了然了。鹿笙想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却被一个男人拉住了手腕。那人轻佻地在鹿笙项中一嗅,陶醉地说:“好清纯的小姐!”
鹿笙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恐,她挣扎着脱离,却被那人甩到那位喝闷酒的男人怀中,她只听那人说:“陆总,来一回只喝闷酒有什么意思?好歹,找一个消遣消遣。”
鹿笙仓皇中对上眼前这个男人清冷的目光,不觉一怔,如此熟悉,她想不起究竟在何年何月何日何地见过他。他只是轻扫她一眼,旋即又将他推向那人,说:“今天没兴致!你要便拿去!”
鹿笙彻底怒了。她仿佛是个下贱的物品,被男人们推来送去。她对准那人凑近的脸便是一巴掌,力道之大,使手腕上的手表都飞了出去,飞向那个喝闷酒的男人。
被打的男人立刻面目狰狞,趁他愣怔的间隙,鹿笙一脚踹向她的小腿,她仿佛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早有习惯了发嗲的小姐大惊小怪地呼喊着跑出去。花姐闻声赶来时,鹿笙冷汗直流,那人单膝跪在鹿笙面前,痛得龇牙咧嘴。
花姐如看见笑话般爽朗地大笑:“你活该!她根本不是我们这儿的小姐!竟敢打她的主意!”
花姐把鹿笙护到身后,对单膝跪地的男子说:“看这情形,您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念在咱们的交情的份儿上,虽然你坏了我们这儿的规矩,我还是给你贴点医药费。怎样?”
那人气得七窍生烟,碍于花姐有强大的后台,只好作罢。
正待离开,鹿笙走到喝酒男子的面前说:“把手表还我。”
他将手中盘弄许久的手表还给鹿笙,继续喝酒。
花姐见到他,立刻上前寒暄几句:“陆上清,你可来得真巧!我们莫姐今儿个刚坐飞机去新加坡生孩子去了。否则,哼哼,不知道有多尴尬呢!”
几句话,将这个沉着的男子说得略变脸色。花姐满意地笑了。
然而,这些话立刻惊醒了鹿笙。鹿笙不由分说地拉起花姐就跑向莫染的房间。
地上流了一大滩的血,莫染虚弱地唤着鹿笙。
情况越是紧急,鹿笙越发镇定。当女婴呱呱坠地的时候,鹿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女婴高举过头顶。,亲切地叫着:陆双双。
“是个女孩子。”鹿笙告诉莫染,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疲惫地睡去。
双双一直在哭,令花笑笑焦头烂额,她不断抱怨着:“哪儿来这么多力气?陆上清指不定还没离开,若是被他听到了,那还了得?”
鹿笙冲了一瓶牛奶喂双双,双双立刻止住了哭泣,眯着眼睛静静地吮吸着。房间安静了下来,使鹿笙腾出精力整理几个小时前紊乱的一切。
原来,那喝酒的男子就是陆上清,让莫染爱得欲罢不能的男人。他为何要来这里?他是为了什么而心烦意乱?令鹿笙更为疑惑的是,当他将手表还给她时,眼中竟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惊异。
莫染的呼唤打断了鹿笙的思绪。她将正在喝奶的双双抱到她面前。
“鹿笙,你比我更像一个母亲。”莫染笑道,“那我也就放心了。”
察觉出她的语调不对,鹿笙立刻说;“双双多可爱,你可要好好疼她。”
“你替我疼她就是了。”莫染无力地翻身,说道,“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能力给她找到一个父亲。我的身份,我生活的环境都会给她的童年带来阴影。鹿笙,你是个好女孩,唯一在这里守身如玉的女孩。你曾经对我讲的梦想,我记在心里。笑笑会带你离开这儿,在B市买一套公寓给你,算是报酬。你继续完成你的学业,然后找一个爱你比爱自己更多,并且能给予你和双双幸福的男人。你要替我教双双学会如何追求梦想,如何做像你一样不信命的女子。陆上清,我这辈子是配不上他了,等我满身肮脏地去了,再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于千万人之中找寻他,不让他再有任何理由,把我推开。“
鹿笙害怕了她这一段话,除了照顾双双,她寸步不离地守着莫染。
终究是留不住她。
莫姐自杀后,花姐亲自将鹿笙送到为她买的公寓大楼。临走的时候,一向爽直的她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最后干脆擦去泪水,对鹿笙说:“好鹿笙,以后别再跟我们这些人有任何联系了。那些与你一同卖来的女子,她们恨你是自然的。你只要不再与她们接触,一切都好。双双,就拜托你了。”
鹿笙点点头,她看着怀中的双双,眼睛灵动灵动的。鹿笙摸遍全身,只摸出了那块手表,原本是她的动力,然而对于现在坚强的她来说,用处不大了。她把它送给了花姐。
看着这久违的蓝天白云,鹿笙感觉自己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但毕竟,有什么是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