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鹿笙》易婷

5、第五章 我以为，所

　　我以为，所有的爱恨纠结，都在十二年中，沉在了每个人的记忆深处。剩下的，应当是坚不可摧的血缘关系。我以为。
　　——鹿笙
　　鹿笙八岁那年的夏天，终于上了小学。
　　她深知在一堆孩子中间，她是多么的与众不同。第一天上学，她穿着不知男人从哪里捡来的破旧衣服，伤痕累累地出现在教室门前。她寻找位置的时候，学生们用极惊恐的眼神看她，仿佛在看一个在地狱里生活的死囚。没有人愿意与她同桌，有人甚至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宣告着占有。
　　只有一个女生。她主动地挪到靠墙的那张座位，留下自己身边的空位置。鹿笙坐了下来，她看见那女生干净的书面上写着三个字：古南芝。
　　鹿笙原本想申请一个人坐，但这个叫古南芝的安静女孩对她似乎没有丝毫影响。古南芝看起来总是那样疲惫，下课铃一打响，她便趴在课桌上睡了，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如同美丽的洋娃娃。
　　从同学毫不遮拦的议论中得知，古南芝是一个企业家的女儿，她拥有出众的艺术才能，从小获奖无数。她似一颗珍珠，埋在深土都能发光。这样一颗闪亮的珍珠，似乎丝毫没有想要出风头的愿望。她一直很安静，这令鹿笙想到了母亲。
　　即使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她也被同学孤立了。
　　鹿笙只需要书本，只有它们才能解救她。天生的聪颖加上她平时的勤奋，很快让她出类拔萃。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疲惫。若是倦怠了，她就拿出那块能够激励她的手表，在上面刻下笔画。回忆步入八岁的那个除夕夜，她透过一辆车的车窗，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世界。
　　即使无法进入，也要尽可能地接近。

　　古南芝是在六年级的时候，莫名地离开的。没有人知道她离开的原因。鹿笙隐约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唯一使鹿笙后悔的，是六年来，她们从未说过一句话。上学放学，她总是匆匆地被送来，又匆匆地被接走，短短的课间十分钟，鹿笙忙于做功课，南芝趴下一睡便是十分钟。
　　多年后，鹿笙还是会记得这个安静却暖心的女孩，精致的面容有水乡人的神韵。

　　时间如同浓硫酸，腐蚀了女人的尖锐的棱角，她老了许多，再也没有多少力气折腾鹿笙了。男人仍旧在工地，已经干瘪得如同一个老头子，他不再攀上高处砌砖，而是费力地做着简单的搬运工作，动作迟缓。
　　鹿笙接到某所著名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女人瞥了一眼。鹿笙的心里从未如此紧张过，她害怕女人不让她离开。即使是学费全免，女人也不一定会放她走，她见不得她好。
　　“今天把衣服洗洗，洗完了就收拾行李去学校吧。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的。”女人平静地说。
　　或许，所有的爱恨纠结，在十二年中，已永远地沉在了每个人的记忆深处，剩下的，应当是坚不可摧的血缘关系。鹿笙这样想。
　　鹿笙翻出那条被自己压在箱底的中国红的丝绸吊带裙子，依旧崭新，只是自己已经穿不下了。她当年为了减少女人的怨气，故意将它压在了箱底。而今，女人看见它，也是无动于衷了。
　　女人接过裙子说：“如果你还想穿，我可以帮你改长些。”
　　鹿笙摇摇头：“这条裙子，只有对于母亲，才是个珍贵的回忆。对于其他人，只能是痛苦的导火索。”鹿笙把它带走了。
　　一起带走的还有那块陪伴了鹿笙十二年的手表。给她手表的那个少年的面容，鹿笙已经记不清了。可这块手表是她十二年来的动力来源，上面被笨拙地刻着“鹿笙，加油”。这是她的财富，她要永远带在身边。
　　男人的工地很乱，鹿笙只是拎着行李箱在远处看他。从来没有给他温柔的脸色，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父亲”。这不是她的初衷。白净的脸上，缓缓地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去了大学的鹿笙仍是表现出众。她善于把握一切表现的机会。每月月底，男人会亲自给她送来生活费，一般是十元一张的钞票，皱巴巴的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男人临走前总是欲言又止，深深地看几眼鹿笙才不舍地走进火车站。
　　鹿笙想告诉他，不用再亲自为她送钱。但她也说不出口，毕竟，这是男人能够看看她的唯一借口。
　　在大学上了三年半，直到实习回校的那天，男人失足坠楼的消息传来。女人在电话里沙哑着声音，无力地哭泣，说：“他为了给你更多的生活费，硬是上了高处砌砖，没想到，就这样••••••摔下去，成立植物人。鹿笙，不管你怎样恨他，现在一定要原谅他。他一直在弥补你。自从你进了我们家门，他就作了让你上学的打算，每天早上五点出发就是为了省下坐黄包车的钱。就这样一点点地省，辛辛苦苦地赚，供你上学••••••”
　　后面的话，鹿笙已经不再听下去了。她飞奔到火车站，坐上了回B市的火车。很多年前，她不知道自己会轻易地抛弃恨成全爱。
　　或许这世上，没有人会固守恨吧？
　　回到B市，这问题便有了答案。
　　男人的确摔成了植物人，保留着完整的脑干躺在医院。女人不在医院。
　　鹿笙走进迂回的胡同，推开了破旧的木门。那么多陌生的脸转向她，女人站在这些陌生男子中间，显得矮小，瘦弱而又沧桑。她蠕动着干涸的唇，语无伦次地说：“他看病需要很多很多钱••••••他们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他们可以给我很多钱••••••”
　　她始终没有说出重点，那就是，鹿笙被女人卖了。
　　鹿笙早该想到，像她这样刻薄的女人，怎么可能淡却恨呢？
　　本能地想要逃出去，却被几双有力的大手钳制住，有手枪顶着她的后脑勺。她整个人不得动弹。
　　不得动弹啊！连心也是！
　　女人的手中是厚厚的百元大钞，她一生也没有想到会拥有这样多的钱。而这些钱，是用她的亲侄女换来的。
　　鹿笙被强行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凄然地笑着，叫了她一声：“舅母。”
　　这是女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鹿笙叫她“舅母”，多么深情，却又有多少讽刺！女人又像疯了一样拉住那些人，大叫：“我不卖了！她是我侄女，我不卖了！我把钱还给你们！”她永远是这样的激动。
　　那些壮汉轻轻一甩，女人就跌坐在地上。她用万分恐惧而绝望的眼神看向鹿笙。
　　鹿笙向她微笑，那笑，也是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