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鹿笙》易婷

3、第三章

　　一个人的生命究竟有多长，我想到这里就心生惶恐。如果一个人可以活到一百岁，那么我在这封闭的环境之中已经浪费了我生命的十分之一。连同过去的。
　　——鹿笙
　　鹿笙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这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日三餐，鹿笙需要不断咀嚼才能勉强咽下那些粗大的白面条。一个月当中，男人会有两三次买些鱼肉回来，即使每次都少不了女人的一顿毒骂。他坐在鹿笙的对面，总是习惯性地将盘子向鹿笙那边挪去，直到女人的脸上露出明显不悦的神色。他会小心翼翼地问鹿笙“好吃么？”。鹿笙通常低头不语，她需要费劲地回忆水镇上的人们看母亲时的鄙夷眼神，以及母亲死去时在脸上留下的一抹悲极的微笑，才能在心中重新盛满眼前这个不敢担当的男人的憎恶。
　　鹿笙的眉眼像极了母亲，这使得女人经常会失去理智地咒骂，毒打她。自从鹿笙来到这里，空气中随时会被洒上无形的火药，争执不断，没有片刻的消停。永远都是女人自导自演。
　　会有邻居不满地叩响女人家的木门，在外面抱怨道：“有完没完？这一家子怎么像仇人似的？”
　　是仇人，还是亲人？鹿笙无暇去思索如此纠结的问题。她需要应付的事情还有很多。

　　男人每天五点上工。他走之前会进鹿笙的屋子，脚步很轻，但醒着的鹿笙听得见。男人会停留片刻，鹿笙感觉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她却从未愿意睁开眼去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直到男人离去，鹿笙才起床。一天的劳作，就开始了。

　　一个人的生命究竟有多长，我想到这里就心生惶恐。如果一个人可以活上一百岁，那么我在这封闭的环境中已经浪费了我生命的十分之一。连同过去的。
　　鹿笙扫地的时候无由地思考起这样的问题，不知不觉地扫到了别人家门前，正准备离开，木门被缓缓地打开。以为孱弱的老人走到了鹿笙面前，她抚摸着鹿笙的头发，笑着道：“乖孩子，谢谢你为我扫地。”她的屋子里时不时地传来香气。鹿笙偏过头向里面看去，正屋的柜台上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前的香炉中端正地插着几柱香，袅袅地飘着烟。
　　老人告诉鹿笙，她早晚都要拜观音菩萨，祈求在外地的儿女一生平安。她邀鹿笙进去烧根香，说：“虔诚一点，菩萨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鹿笙终是没有踏进屋里，独自拖着扫把走了。她不相信菩萨，母亲说过，一个人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改变，鬼神不过是无望的人的精神寄托。
　　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女人的态度依旧，仿佛她是世界上受尽了委屈的人，要从鹿笙这里讨还。有的时候，鹿笙抬头望天，感觉自己的命运在冥冥中就这样决定了，她接近成为一个无望的人。
　　来到北方的第一个除夕夜，鹿笙游离地走在屋前。她还没有考虑好要以怎样的姿态来迎接这新的一年，这一天就匆匆到来了。她踱到老人的家门口，窗子里是黑魆魆的一片。老人在上个月被儿女们接走了，她乐呵呵地离开这里，并且特地找到鹿笙。她告诉鹿笙，自己心底里隐藏的那个心愿竟然被菩萨发现了呢！
　　鹿笙后悔那一日没有为菩萨烧柱香，否则，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能找到命运的转折点了。她失望地低下头，又惊喜开来，地上的砖缝里有一根断了的残香。她小心翼翼地抠出那根香，把它断成三节。她的小手紧紧地握着这三根长短不一的香，跪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没有菩萨，她便拜天。
　　她虔诚地凝视天空。远方，很远的地方，绚丽的烟花绽放开，照亮了另一片天。她瘦小的身子，做着拜谒的姿势，跪在这一片废墟残瓦之中，看天边绽开的烟花，不禁泪流满面。
　　近处的炮竹声惊起了一片栖息的鸟儿，鹿笙听到久违的翅膀扑腾的声音，在一瞬间莫名地心动。她丢下残香去追那群鸟儿。她在胡同中奔跑，泪水自眼角飞出，洒了一路。她宛如迷失在迷宫中，正在靠鸟儿指引方向。
　　直到跑出了胡同，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后，鹿笙才发觉自己走得太远了。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却有那样多的烟花去做它五彩缤纷的星。鹿笙打了个喷嚏后更觉寒冷，手上因长期泡在劣质洗衣粉中而皴裂的伤口，此时又□□燥的冷风吹裂，惨不忍睹地溃着脓。
　　她该回去了。无意间看向路边停着的一辆汽车，透过半开的车窗，她看见了一个俊美的少年端坐在里面。那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那是她一直想要拥有的世界。她不禁再次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