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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母亲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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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做的最后一条裙子是给鹿笙的,一条大方的黑色绣花的中国红丝绸吊带裙子。鹿笙穿上它和男人去了北方。火车上硬生生的颠簸使她怀念家乡小船上柔和的起伏。
她开始端详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总是紧皱着眉头,连打盹儿的时候,眉毛也自觉地轻微蹙起。他脸上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显示了他的隐忍与懦弱。这个懦弱的男人,心事重重地做着一切事情。
鹿笙突然心生厌恶。她讨厌眼前这张预示世界末日的脸。她想从火车窗内跳出去,打几个滚后开始独自漂泊。
走出火车站后,男人终于开口和她讲话:“鹿笙,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学会忍耐。”
鹿笙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走在了他的后面。前面传来男人若有似无的叹息。
从未见过繁华都市的鹿笙仿佛是掉进了梦境的爱丽丝,带着惊奇的眼光打量周围的事物。橱窗里展出了各种各样的公主裙,可如今在鹿笙看来,都抵不过她身上的这一条。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的路,黄包车车夫不停地在他们身边吆喝,男人却越走越快,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告诉鹿笙,他是个连黄包车都坐不起的舅舅。
究竟还要走多远?他们已经走过了最繁华的街市。鹿笙有些失望,然而真正地让她心灰意冷,是在跟男人走进一个七拐八拐的胡同后。到处都是破败的砖瓦房。男人的家,是最惨不忍睹的那一个。
大概是刚下过雨,屋前松动的石砖下全是乌黑的积水,一脚踩下去,污水会猝不及防地溅到小腿上。
一个女人正在向屋前的破缸里舀水。鹿笙以为她看到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女人。干枯的头发被胡乱地盘在脑后,脸上满是翘开的皮,粗大的毛孔使她看起来更加凶悍。
她向鹿笙这边看过来,原本没有表情的脸骤然痛苦地扭曲,发抖的手将瓢中的水泼了出去,准确无误地泼到男人身上。女人立刻劈头盖脸地骂下来:“死鬼!你还晓得回来!去了七天,是不是挺留恋的?还捡了个拖油瓶!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让我去喝西北风啊?”
她的口音分明像是从南方来。鹿笙面对这样一个泼辣的女人,顿时怔住了。男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默不作声地脱下湿透的衬衫,露出黝黑的身体,走进里屋换衣服。鹿笙跟着走进去。屋子里的摆设再简单不过两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碗橱和一座简陋的灶台。仅此而已。
“小蹄子,谁叫你来这里的?”女人紧跟进来。
“别吓着孩子。”男人轻轻拉过鹿笙,指着女人对她说,“叫舅妈。”
房间内静得出奇。外面有鸟飞过,扑腾着翅膀,飞离了这片低矮的房屋。鹿笙的心头似乎有热流涌动,一直涌向心房深处。鹿笙看向蛮横的女人,看向这屋里简陋的一切,身体的某处好似被扎破,冷风灌入,冷却了那股热流。
她不吭声。
女人按捺不住地大手一拍,炕上的整瓢子花生掉落在地,滚向四处。女人大吼:“没娘教的小蹄子,给我捡,一颗不少地捡回来!否则,你别想住这儿!”
没有谁能够侮辱母亲和自己。
鹿笙倔强地站在原地,像是个屹立不倒的雕塑,一座持着执着信念的雕塑。男人只是摇头叹息,他一定是在责怪鹿笙没有听他的话,没有坚持他所谓的“忍耐”。
夜色浓重下来,女人和男人坐在桌边吃饭。
“你就硬吧!你娘是怎么教你的!不会尊重长辈么?”女人含着饭,口齿不清地说道。
鹿笙低着头,留海遮住了双眼。只见她嘴边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轻轻地移动脚步,一个又一个花生在她的脚下,粉身碎骨。
待到女人回过神来,鹿笙已经踩碎了十几个。女人像疯子一样冲上来,想撕碎鹿笙的裙子,凄厉地叫着:“不知好歹的小蹄子!连你也来欺负我!我忍无可忍了!”
男人惊促地上前,欲拉开女人。女人却死死地揪住那条裙子,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吼着:“当年,你母亲就是穿着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勾引我的男人,如今,你又穿着它出现在我面前,企图剥削我的一生!”女人涕泗横流,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娘儿俩真是我的克星!”
男人终于拉开了女人。他的口气像在求饶:“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你怕你的丑事被你的孩子知道?”女人嘲弄地笑他,“你跟那个贱人干的丑事!”
“她毕竟是你的妹妹。”
这句话如同点燃女人愤怒的导火线,她彻底爆发了:“对!这就是我最恨的地方!我的妹妹!我的亲人!和我的男人上床!这是多么大的羞辱和伤害!她当时怎么没想到我是她姐姐?你这个懦夫!直到她怀孕你都没有主动站出来!我当初怎么那么傻?居然和你逃到这旮旯里,让你躲避责任!然后,你居然还带着你们的孩子来向我这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示威!太绝妙了!”女人的泪水决堤般往外涌。她转向鹿笙,用恨不得撕碎她的表情看着她,说,“听到没小蹄子?我!才是你的亲舅母!你的母亲勾引了我的男人!”
鹿笙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世竟是这般纠缠,在她隐约猜到父亲没有去世的时候,她曾帮母亲恨过那个负心的男人,而现在,她不知是否该帮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痛恨自己的存在。
男人的脸埋在阴暗的角落,只听见他一声声,一声声的叹息。他甚至不敢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女人无力地撑住桌子的一角,凄然地笑着:“居然还要我用一生,去养你这小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