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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执着 ...

  •   我执着于独自一人撑着长篙,一个人划出很远,划向那看似没有尽头的尽头。
      ——鹿笙
      鹿笙的故乡是一座静谧的江南水镇,那里纵横着一条条弯曲的河流。从高处俯瞰下去,宛如交错叠放的绵延丝绸,象征着这个镇中的女人安宁的性格。
      鹿笙是个例外。
      她喝这个小镇的河水长大,骨子里却多出了一份狂野与躁动。
      每周的礼拜天,鹿笙与母亲划船去集市买一周内需要的日用品,和刺绣所需的棉线。她不愿与母亲同船,而是执着于独自一人撑着长篙,一个人划出很远,划向那看似没有尽头的尽头。一路漂过,也看得见几处热闹的人家,是多年前外出打拼的人腰缠万贯地回来了。那些人身上完全不同的装束吸引着鹿笙。有西装笔挺的父亲为女儿买回来几条可爱的公主裙,女孩便立刻欢天喜地地换上,招来同伴玩耍,被簇拥在羡慕的目光中。
      鹿笙心想,自己若是脱下一身朴素的布衣,穿上那些裙子,也一定很美丽。可是她一直不知道能为自己买裙子的父亲在哪里。
      “鹿笙,你的父亲在哪里呢?”会有人看见鹿笙后问她,她只是摇头。
      “回去问问你母亲吧!”
      鹿笙当真回去问母亲。她以为母亲会告诉她父亲已经死了,隐瞒只是为了不让她伤心。可母亲总是简单地说一句: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涵义,鹿笙猜不透,也不深入地追问,她不愿看见母亲那原本就忧郁的脸上再添出挥之不去的阴影。
      “鹿笙,你以后可别像你妈那样。”渐渐长大的鹿笙,从那些人看母亲的眼中,察觉出了几分不屑。她不愿再与他们搭话。
      没有父亲,鹿笙想要一条美丽裙子的梦自然是破灭了。其实,她想要的是更多。
      水镇的人出去了又回来,然后带上他们的亲人永远地离开这里,去他们口中的世外桃源。鹿笙常常不自觉地更改路线,跟随那些人一路前行,直到追不上她的母亲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呼唤她的小名,她才不得不划回去。母亲患的是痨病,她得呆在母亲身边照顾她。
      生活在没有男人的家中,鹿笙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坚强,成熟。
      鹿笙渴望离开。她希望自己也能打拼出那样一个富丽堂皇的世界,让母亲不再忍受疾病之苦,不再整日整夜地困在阁楼中刺绣。母亲的病日益严重,却还要夜以继日地赶工,获得的微薄收入中很少有药费的开支。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咳出一滩滩鲜红的血,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中,若有个男人顶着,该有多好。
      母亲早已察觉出她想划出这片水域的小心思,她在鹿笙五岁的时候教她刺绣,希望她在这份安静的活计中淡下野心,保持安分守己。可灵巧的鹿笙学会了一切刺绣的技艺,却始终学不会放弃心中根深蒂固的梦想。
      若不是母亲的一次意外落水,鹿笙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离开得这样快。
      是母亲在二楼向下面的河水汲水时痨病发作,剧烈的咳嗽下承受不住水桶的重力,单薄的身体就这样翻出了窗外。鹿笙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回头一看,母亲已经不在窗边,手脚顿时凉了。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人们正七手八脚地抬母亲进屋。
      打从那时起,母亲卧床,小小的鹿笙包揽了一切。
      有好几个深夜,鹿笙看见母亲硬撑着拖垮了的身体,颤抖着手,在煤油灯下写信。那真是一封冗长冗长的信,母亲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焦黄。鹿笙看到了那脸上鲜有的纠结和心痛。她隐约猜到了这封信的去处。
      然而当母亲交给她这封信,淡然地说“把它寄出去吧,几天后,你的舅舅会从北方赶来接你”时,她想,许是自己猜错了。
      第一次单独出门,鹿笙头一次没有了逃遁的心。她的心中千头万绪,原来自己的梦想,竟要付出天大的代价。

      舅舅回来的那天,鹿笙正学着母亲从二楼的窗口抛下水桶,从河中汲满水水后吃力地往上拉。粗糙的麻绳磨红了她的小手,水桶一面向上升,一面左右摇晃着洒出水。拉上来后,已是半桶不到了。当她再次抛下桶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住了麻绳。鹿笙吃惊地松手,身边的这个男人轻而易举地替她拉上了满满一桶水。他的身上有浓重的石灰味道,母亲说,他是建筑工人。
      他不自然地躲避鹿笙的眼神,看向别处问她:“你母亲呢?”
      鹿笙漫不经心地指向里屋,然后自己去楼下煎药。自从鹿笙代替母亲刺绣挣钱后她千方百计地省出一点钱。一个月能买三次药已是不错了。
      男人始终没有看鹿笙一眼,微弓着背走向里屋。他走得这样慢,仿佛对鹿笙来说只几步的时间,他需要走上一个世纪。
      鹿笙熬了一碗浓浓的中药端进母亲房间。房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男人远离着病床,就那样不自然地看着母亲。鹿笙故意略去两人眼角的泪痕,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喂药。男人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
      母亲让鹿笙叫他舅舅。
      “舅舅。”鹿笙不甘心地叫着。她实在不明白生命中何时多出了一个亲人,在她和母亲艰难地生活着的时候不闻不问,从未援助过她们一分钱。按照母亲的说法,他可是她亲哥哥呀!
      而这个哥哥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妹准备一场简单的葬礼一般。
      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鹿笙永远记得那张无奈的脸,它标志着鹿笙苦难生活的真正开始。梅雨季节使这个江南小镇的空气越发湿润,屋子里的地面总是潮湿,霉点散布在所有家具的边沿,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霉气。这些令鹿笙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充满霉气的。
      两天后,母亲去世了。她闭上眼的前一秒对男人说“谢谢”,启唇的形状留在了嘴角,像极了一抹悲极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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