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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眠 一些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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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的灯还没亮,庄默就叠好被子准备下床了。上下床的阶梯在两张相邻床的中间。庄默慢慢移到楼梯附近,小心翼翼地开始迈脚。
寝室还十分安静,其余三人还有着平静的呼吸。庄默趁机拿出手机给魏云发微信:“魏哥,我这周周六晚上可以来。”
魏云是米高酒吧的老板。三线开外城市没能为酒吧提供源源不断的客源,却也能维持正常运转,遇上节庆还能人满为患。五六年前,米高酒吧在这座城市的市中心高调开业引起不小的轰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在网红经济的背景下经历短暂的高潮后迅速跌入低谷,却没想竟然坚持了这么久。
庄默是在高一寒假的时候在这里正式驻唱。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姜凛仁的妈妈袁倩带着两个小朋友到魏云开的这家清吧里做客,为闺蜜老公新开的酒吧壮壮声势撑撑场子。魏云招待周到,与妻子的几位朋友举杯作饮、相聊甚欢。酒到浓处,老板魏云竟长声叹息道经营开张的不易,称台上的驻唱歌手都是临时找的,现在聘请太艰难。
庄默和姜凛仁两个小朋友在一边坐着无聊,桌上的果盘已经空空如也。庄默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直奔台上对驻唱说道:“我可以借你的吉他唱一首吗?魏云叔叔允许了。”
庄默怕他不相信似的,用手示意了魏云的方向。尽管说着糊涂的谎话,他却一直没怵过。
接过吉他以后,他手指开始拨动琴弦,嘴挨近话筒。弦声一起,人声也跟着:
“窗外雨都停了
屋里灯还黑着
数着你的冷漠
把玩着寂寞
……”
面前柔软的灯光让庄默感觉到扑朔迷离。大人不许他饮酒,此刻他却有一种微醺的状态。他是驰骋的小精灵,忘却了委屈,忘却了自己与父母,忘却了学生的身份,忘却了期末成绩第一。此刻,他自由了。
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弹奏着,一曲终了,他张开眼睛,每桌的客人都在叫好。距离不近,他却看到魏云都在频频点头。
庄默脑子里顿时闪现了新的想法。在结束了又一首歌曲后,他向魏云毛遂自荐。
意料之中地,遭到了袁倩和魏云的一致反对。
“这怎么能行,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念书。阿姨这边再养活一个你不成问题。”
“这小子,虽然我真的很想让你接驻唱的位置,可是你袁阿姨说得没错,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庄默再次乞求得到这份工作,已经是妈妈许友玲连续几个月忘记给他打生活费之后了。
“好吧,那下周末你就来上班吧。不过我可说清楚,如果到时候对未成年人查得严了,我可是会随时辞掉你的。”
就这样,庄默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并一直干到现在。那时他感谢父母在出生之时进行户口登记时托人找关系将他身份证的日子提早了一年,不然年龄太小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除了寒暑假,庄默如今都是周六放学才去一回,一直工作到9点半,若是周末住校,快些赶回来的话能勉强赶上宿管大爷关大门。如果有特殊情况,庄默也是会提前告知魏云。他十分感念魏云给予他的这份工作。
庄默洗漱完毕以后才注意到魏云肯定的回复。他道谢以后将手机关机藏到自己的衣柜里。
听见外面大爷推电闸的声音的功夫,寝室的灯一下就亮了。姜凛仁那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另外两床的人迅速坐起身来,陆言宛如死尸一般一动不动,张若生的穿衣进程正缓慢进行中。
“灯还没亮就起了?”哈欠声让张若生的声音更加模糊。
庄默思忖着,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昨晚熄灯以后,他闭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是异常的清醒。他强制自己闭上眼,黑暗里都是过往浮现。实在睡不着,庄默又在被窝里打开手机听音乐。轻音乐和有词的歌、寂静悲伤的和白噪音,他全试了个遍。当摘下耳机时晃了眼手机屏,已经2点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又次失眠的原因,不过只一会儿他就释怀了——找得到原因自己就不会失眠这么多次了。
长夜漫漫让庄默更加寂寥,乱七八糟的想法同时找上他。他先是想到了某天晚上在酒吧被骚扰后来被魏云解围。其次又偶然想到了他中考结束后一个人回家看到天边夕阳。然后又想到小时候,模糊的记忆里妈妈许友玲拿着一个黄金馍馍在幼儿园门口等着自己,稍大一些,妈妈就完全变了模样,拿着织毛衣的棒针直接往他身上招呼,他在家里四处逃窜躲避,因为难以承受疼痛直接躲在家门外,许友玲一脚将门踹关上,仍凭自己如何拍门喊叫。
庄默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心想着外面的光太晃眼,用手臂遮挡在眼上。可是外面也一片漆黑。
偷偷哭这种事,即使是自己也是要瞒住的。
庄默突然听到一声刻意捂住的咳嗽声,像是从某个被窝里传来。然而庄默仔细听,又不见异常声响。
他在轻微的抽泣中睡着过去,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入睡的。却在一大早还没亮灯的时候再次自然醒来。
庄默向上方看着,点头道:“嗯!昨晚睡前就一直馋小笼包,今天特意起早了些。”
随口说出的掩饰竟然如此合理。小笼包是学校食堂早餐的热门选手,物美价廉,皮薄馅足,只不过是限量供应。一大早去就会排上长长的队伍,成为最早售空的窗口,羡煞旁边的打饭阿姨们。
他说罢竟不自觉看向陆言,那人也看似平常地盯着他。
姜凛仁一听,仿佛复活了似的,用朦胧的声音乞求道:“默哥,帮我带一袋呗。”
庄默眼看着斜对床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硬气拒绝,并说道:“小笼包,真的好香。姜饼人,真的不去?”
“靠!”姜凛仁嘴上唧唧歪歪,却立刻起身,三下五除二套上校服,边混乱地穿着,边喊道,“那你等等我,真是的,小气鬼,连小笼包都不给我带!”
一旁刚下床的张若生惊讶于姜凛仁对于小笼包的痴念,竟放弃了舒适的被窝也要吃到小笼包。庄默已经熟视无睹了,摊手道:“谁叫你经常睡过头,我看只有小笼包能让你早起了。”
又转身对张若生道:“习惯了就好,不然这个人老迟到。”
“那待会一块去!”张若生迅速收拾着,“明天开始跑操以后,就没法这么容易吃到小笼包咯!”
清晨热闹的寝室里却还有一人沉默不语,庄默不想刻意孤立寝室的每个人,也礼貌问道:“陆言,等会一起去食堂吗?”
“不了,你们去吧。”坐在书桌前的陆言回答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张若生正好去卫生间洗漱路过,顺势劝道:“言哥一块去呗,反正都这么早起来。”
陆言稳如泰山的姿势终于有了一点挪动。他理了下衣领,嘴里却仍是拒绝的回答。
洗漱台上乒乒乓乓一阵响后,张若生套上短袖校服,招呼道:“咱走吧,得抓紧点了。”
庄默走到最后,他回过头去关门,透过渐小的门隙看见陆言这才动身去洗漱。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来到食堂。果然不出意外,小笼包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弯弯绕绕的长队。庄默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张若生佯怒道:“老姜都怪你起床这么晚,要是今天咱们仨人吃不着小笼包那一定是你的问题!”
姜凛仁挥手也佯作要去打他。两人在整齐的队伍里格外突兀,吸人眼球。幸好还有一个正常人庄默,他拦下二人的打闹,小声跟二人道:“周围人门票都没给你,你俩着急表演啥猴戏呢?”
庄默笑着看着敢怒不敢动的俩人。张若生是个好相处的人,自高一也常常在表彰会上见着他,他周围总簇拥着一群人。这才没几天的宿舍生活,庄默也觉他性格甚好,两人相处融洽,因此对着十几年老友开的玩笑也直接运用在了张若生身上。
还好到他们的时候还有些许剩余,仨人各自端着一笼4个小笼包,张若生去隔壁窗口刷了三杯豆浆,这才坐在一块开始吃早餐。
“咱们寝室第一次聚餐!”姜凛仁兴奋道,然后忽然觉得不对劲,“就差陆言了。”
姜凛仁又侧身对着一旁的二人道:“陆言起床气好严重啊,都不敢跟他多说几句话。哦不对,他平时也这样。”
张若生嘴里仍含着包子,脑袋左右晃动,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叫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没必要没必要,小张同志慢点慢点。”姜凛仁立马将他前方的豆浆插好吸管递过去。张若生喝了一大口后气才终于顺过来。
“噎死我了。我跟你们说……。”
庄默和姜凛仁两人面面相觑,等着张若生继续说。
“高一的时候言哥也是咱们班的班长,无论是老师和同学都对他很服气哩!以前他脾气忒好,就你们班那个老蔡,好几次暗着明着在言哥面前说千年老二他也乐呵呵的。”
“我也觉得好奇怪。选班委的时候他居然敢那么和赵老师说话,昨天上课的时候我们不是同桌嘛,我看他要么睡觉要么再干别的事儿,反正不是跟学习有关的。”
“那天我爸说陆主任,就是陆言他爹,趁着中午办公室人少,狠狠在办公室说教了他一顿。”
“言哥之前不这样的。”
姜凛仁终于等到他说完了,问了一个他和庄默都困惑的问题:“为什么呢?”
张若生摇头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