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y初时

5、悲怜

　　后来，我看不见后来。

　　他们将我带到了精神病院，他们议论纷纷说我是疯子，是有病的脏东西。

　　我是有病的吗？

　　像那时候，爸爸妈妈用那双嫌弃的眼睛对着我说，我给他们丢脸，说我有病，那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有病，而现在就病入膏肓了呢？

　　喜欢女生，就是病吗？

　　那我应该是已经临到死亡，无法医疗了吧。

　　爸爸妈妈不会要一个有疯子病的女儿。

　　“你叫什么？”

　　“安誓。”

　　“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请问家属呢？”

　　我摇头，有些难过，“爸爸妈妈要上班，他们不会喜欢一个有病的女儿”

　　哦，其实我说错了。“他们一直不喜欢我”

　　对面的男人停顿了一会，放下笔，“安小姐，希望在我们院内治疗的这几个月，您能有所好转。”

　　我并没有应答，对着窗外的被风吹动的柳枝，开始背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终于看向那个男人，绽开笑颜，“我背的对吗”

　　“对，很棒。”

　　他的声音里还伴随着钢琴乐声。

　　我笑出了声，又反反复复的背起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玖意，春临柳绿，清风伴桃红，琴深悄入而，续对安边。

　　你会不会被此景所感染呢？

　　“把她带下去吧，如此年轻的病患，已经排除了遗传因素，怕是受的刺激大，时刻注意情绪，发病时及时注射镇静剂。”

　　“好的。”

　　“安小姐，我带你出去捉蝴蝶，好不好？”

　　捉蝴蝶吗？

　　蝴蝶会死，会落在死海里漂浮，会和玖意一样。

　　我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蝴蝶，蝴蝶。

　　“好好好，不捉蝴蝶，去荡秋千好不好？”

　　荡秋千……？

　　我小心的看着那个漂亮的小姐姐，小声说：“有没有危险呀？”

　　小姐姐脸色一淡，长长的睫毛微动，温和的笑意充满耐心。

　　她好温柔，像玖意一样。

　　我情不自禁的牵着她的手，和她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好多和小姐姐一样衣服的女生都陪着和我穿着一样衣服的女生。

　　我和她们一样有病，所以我们的衣服是一样的呀……

　　“安小姐，那个就是秋千，要不要玩呢？”

　　小姐姐温柔的声音流入耳间，我看着两条绳子绑着的小椅子，一时无比好奇，随着小姐姐过去，坐了上去，小姐姐慢慢的推着我。

　　身体慢慢的前倾，后腿，缓慢，缓慢，随即加速。

　　我脑中一时出现陌生而熟悉的画面，加快而不受控制的车辆，一声急刹车和爆鸣声，面前有红色的血液占满视野，极大的恐惧和不甘涌上心头，心悸加速，我一时呆愣，不由自主的流眼泪，全身都痛，好痛。

　　我被一个冰冷的身躯拥抱，一时回到现实，小姐姐担忧问：“怎么哭了？不喜欢？我们玩其他的，好不好？”

　　阳光很大，小姐姐身上也是热的，但我却置身冰窖，甚至浑身不止的发抖，我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却继续流而不止。

　　“怎么了这是，发病了？王姨，王姨，安眠药，快拿安眠药，你先看住她，我去找刘医生，你记得……哎哎！”

　　我陷入一片黑暗，又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无人空间。

　　玖意？是玖意吗？

　　玖意！你来看我了是吗？你不嫌弃我有病，是吗玖意？

　　玖意，你好温柔，你和外面那个小姐姐，一样温柔！

　　你听到今天我背的诗了吗？我再背给你听好不好？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怎么样呀

　　你脸好白啊玖意，我今天看到了一树粉红的桃花，好看，你想要吗？一会我出去的时候，我带给你好不好？

　　你能抱我吗玖意？

　　我不想回去，玖意。

　　玖意。

　　我好想你。

　　我还是回来了，小姐姐拿着好多药瓶，依次倒出药，“安小姐，能不能吃糖啊？”

　　我茫然：“这些不是药吗”

　　小姐姐一愣，“当然不是药啦！安小姐怎么会吃药呢”

　　“我不是有病吗，我应该吃药的。”

　　“安小姐是小病，当然不用吃药，这些都是糖，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啊？”

　　“……嗯，好啊”

　　三月十八。

　　我很久没见到玖意了，我好想她。

　　今天小姐姐和我看电影，电影里有一条大海，很蓝。

　　三月二十六。

　　小姐姐今天用针把一个，黄色的水打进我的手臂上，她说那是给我补充能量的。

　　她说补充能量了就不会生病了！

　　真的吗？我问她，可以给玖意也打吗？

　　她为什么不理我呢，是不是没有听到啊……

　　四月十日。

　　小姐姐去给我倒水啦，她让我在这里乖乖等她。

　　我一直都很乖的，我乖，玖意才会一直喜欢我。

　　小姐姐好慢。

　　我对着地上的小草摆弄，嘶，手指，流血了。

　　记忆退闪，我惊呼，心脏剧烈跳动。

　　“安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哪来的声音，为什么对不起，是你吗玖意，你在哪？

　　我对着天，对着树，我慌乱的寻找。

　　“安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因为我也救不了我自己！对不起……”

　　不要，不行，玖意，你不能，玖意你在哪？为什么，为什么啊，玖意！

　　玖意，我求你，不要说对不起，不要，我怕，我好害怕，玖意，不是，不行不不，不要，为什么，不要玖意，求你……

　　我失声痛哭，挥之不去的对不起在周围蔓延生长，我痛，我痛好像快要炸裂，我好痛，不要，不要对不起，不要玖意

　　“安小姐，安小姐！冷静！镇静剂！快！”

　　醒来时，全身酸痛，怎么都动不了，小姐姐开心的看着我，“怎么样？还有哪疼？”

　　我摇头。

　　后面小姐姐说的什么，我都没有听到，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她好像走了。

　　我克制不止的哭，我控制不住的发抖，但我全身僵硬。

　　好累啊。

　　五月一日。

　　“你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

　　我叫什么呢？我不知道。

　　你知道玖意吗？

　　谁是玖意？

　　玖意，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我笑了，和男人笑嘻嘻的说着，她很好，比什么都好，她温柔，比那个小姐姐还要温柔，她还长的特别好看，她都好，我很喜欢她，但是，我不喜欢她说对不起。

　　我开始悲怜，对着那个男人突然大哭，我不喜欢她说对不起，可是她老是说对不起，她一定是讨厌我，我做错事，她讨厌我，不会喜欢我，所以她惩罚我。我不喜欢她说对不起，我只喜欢不会说对不起的她。

　　“安小姐，这是心理医生，林医生，你和她聊会天，我出去给你摘桃花好不好？”

　　“好。”

　　林医生对着笑，很温柔，她问我：“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很好。”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时候吗？”

　　“五月二十七”

　　“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力的想，玖意经常叫的那个名字是……

　　“我叫安誓。”

　　“很好啊，安小姐。你今天心情很好呢，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吗？”

　　我开心的说，“明天是玖意的生日。”

　　林医生好像很好奇，“谁是玖意啊？是你闺蜜吗？你们是好闺蜜吗？”

　　我一顿，闺蜜？

　　我们，是闺蜜吗？

　　我低下头不说话，林医生温柔的说：“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那安小姐可以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们是……

　　我们

　　我们，

　　“嗯！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们是闺蜜，只是闺蜜。”

　　后来林医生说了好多，我都心不在焉的回答。

　　林医生走后，那个男人走了过来，也说了很多，给了我一个医院证明单，所以，我就走出来精神病院。

　　爸爸妈妈说要来接我。

　　所以我等他们。

　　后来，我看见一只扑闪着的蓝蝴蝶突然落下。

　　一下子想起了玖意的话。

　　我悲怜。

　　我全身剧痛，脑子刺痛万分，我近乎哭不出眼泪，只能哑着嗓子，心中万箭穿心般，密密麻麻的痛折磨我。戒指，蝴蝶，血，车祸，像是放恐怖电影一样一一闪过，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死死按压着心脏。

　　我好像快要晕厥。

　　一时间，疼痛连带着情绪消退，我勉强站起来，仰首。

　　我从不知今日的天像海一样蓝。

　　也从不知天可以这般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