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至此》吴栀

9、谢凌

　　Chapter9
　　次日，晴天。燊末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长衍的床上，枕边淡淡的清香是长衍身上的味道。房间里并没有长衍的身影。
　　昨晚居然坐在这睡过去了，他人呢？
　　燊末推开房门，看见小厮在院子中清扫着，问道：“谢长史呢？”
　　小厮也有些奇怪，怎么今天从长衍长史房间里出来的是这个人，答道：“小的不知。”犹豫了一番后又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何人，怎么从长史的房间里出来？”
　　燊末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厮想起了谢长史温文尔雅，柔柔弱弱的样子，深怕长史受了这江湖人的欺负，但他生来胆小，按照往常万万不敢说的，可长史被人欺负几个字着实给了他不小的勇气。
　　他谴责道：“谢……谢大人，那么好，是……是好公子，是是像玉一样的神仙，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燊末有些好笑，“哦，你是想说长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吧，我我我，我怎么了？”
　　说着不自觉地满脸通红，“你你你…你就是那个日日跟着谢长史的江湖人士吧！”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问？无趣。”燊末突然觉得心情很好，“你们长史一般除了这，还会去哪？”
　　那小厮抿着嘴并不回答，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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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我没干什么，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善良的长史大人收留了我一晚上，现在就是问问你，长史大人一般还可以歇在哪？”
　　那小厮这才低头答道，“长史偶尔也会歇在书阁里。”接着又补充道：“这个点,长史应该在太守大人那里。”
　　正说着，长衍就回来了，从门外步入院内。
　　燊末不禁拈起了酸文，吟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一脸风骚的对着长衍看，长衍并不搭理他，只是轻轻对小厮点了点头。
　　然后拍了下燊末的肩，示意他和自己进来。
　　燊末随手关上门，还趁机对那小厮看了眼，赤裸裸地是在炫耀。
　　“方才谢大人已经命人停了城西的水路，他托我去一趟谢家寨。”
　　“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问问做什么吗？”
　　燊末想了下，“唔……山寨里的也都是平陵百姓，谢凌此人，事事操心，性格又软，估计不忍放着谢家寨的百姓不管，让你带着药物去的吧。”
　　“哈哈，你猜得很准。”长衍眼中略又赞赏。
　　“这有何难，我自来了平陵，所见的府内大小事务、城防任命、新疫防治都有谢凌的身影，可见他确实是个……好人？好官？”燊末自嘲得笑了下，“上次见别人凶他，他也不生气，没脾气的样子。”
　　长衍脸上带笑，不作评价。
　　只是侧目看着他，眼神专注又迷离，墨色的瞳孔闪着浅浅的光，问道，“那燊末你看，我是什么人？”
　　燊末一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唔…你嘛，唔…”
　　脸上的热气烧得脑子又宕机了。
　　正当长衍打算放过他的时候，燊末略有些低沉的声音，终于从嘴边飘出来了。
　　“你是神仙一样的人。”
　　燊末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仙族，和魔族、人族没什么多大的区别，不过是三界不同的种族之一。至于有没有神这点他也说不上，但神必然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纯洁无暇，至高无上，不问世事。
　　“咳咳，”燊末清了清嗓子，一时觉得说过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正你就是顶好的，不然……”不然我也不会看你一眼，就不顾一切把你救出来；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平陵呆这么久；不然我也插手这人界的任何事情……
　　“不然什么？”长衍问。
　　“不然你肯定早就离开了，谁愿意在这太守府天天忙前忙后？你说是不是。”
　　长衍又是笑笑，“收拾下，我们可能还要在那住几天，午时过后就走。”

　　直接从西门出发到西陵山反而不方便，山体靠近平陵城的一侧绿树如涛，山势颇为险要，因此去西陵山一般从南门绕行，蜿蜒的山路七七八八，马车走起来有些颠簸，但尚可通行。
　　谢凌将最新的药方配好，又准备了几袋米粮，找了个熟悉西陵山的村民，用板车拉着，长衍和燊末两人骑着马跟在后面。
　　绿茵如盖的山里，清风阵阵，夏日也并不炎热，颇有些林下踏青的意味，长衍换下了平日常穿的文人白衣，一身暗青色束袖短打，长发束起，面上的锐气尽显，哪还有半点文弱书生的样子？
　　直到山中夕阳尽染，红霞如血，一行人才到了谢家寨，山寨门口有两个瘦小的少年，见到来人有些惊讶。
　　那引路的村名慌忙下车，从袖中掏出了块铜钱，颤颤巍巍的说：“我们是山下的村民，有事相求谢老大，希望您能为我们引见一下。”
　　谢家寨对官府颇不信任，如果直接说是太守府来的人，估计会被直接打回去。
　　那少年回头看了看燊末和长衍两人，“他们是谁？”
　　“这两位也是江湖人士，一直仰慕谢老大的名声，故此求见。”
　　头一次看到肥肉自己送上门的，那少年想，反正进了我们谢家寨，就别想随便离开。
　　“跟我进来吧。”
　　一行人被带到了堂前，不一会，一个身材圆乎，吊着小眼的肉墩——正是之前拦燊末马车的三儿。
　　“你……怎么是你？！”他一眼就认出了燊末，“快给他们绑起来。”
　　眼看露馅了，长衍无奈，默默站到了燊末身边，“我们是谢凌谢太守派来的，贵寨近日是否突发疫病，谢太守命我们带了药物来援助贵寨，并无恶意。”
　　这一番话说的又让三儿一愣，信息量有点大。
　　燊末并不惊慌，略显风流的展开腰间折扇，好整以暇的看戏。
　　狗官的人！送药来的？！！什么情况！！！
　　三儿拿不准情况，那……还是先绑了吧！
　　燊末合上折扇，倏然出手，墨色折扇边锋利，直直抵着三儿的脖子。
　　“……”这全是肥肉，好像割不开……威胁的气势顿时熄灭了一成。
　　长衍温声道，“诸位不信，可以查验一下板车里的货物，只有药材和米粮，何况我们就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书生，也闹不起来。”
　　一众土匪拿不定注意。
　　这时十五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后，从堂内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吵闹，老大……”他这才看到三儿被燊末抵着脖子。
　　“大胆，放了三儿！”
　　三儿一脸白肉，可怜巴巴的看着十五。
　　长衍见终于又来了可以做主的，便上前解释了一番，十五半信半疑，估计并没有认出长衍就是当初被他们救上山寨的“文弱书生”。
　　“什么！”十五听完一声惊呼，“狗官派人送药来了！他那么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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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着人家手下的面这么说，饶是再厚的脸皮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随即十五才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道：“行了行了，你们也先散了吧，把药什么的，送到后院给王伯看看。”
　　长衍也示意燊末放了三儿。
　　“你要见我们老大作甚？”十五边引路边问。
　　“一些私事。”
　　“老大最近有些发烧，还在睡着，我去看看，你们先在这等着。”三儿态度好多了，解释道。
　　随后，四人大眼瞪小眼，在谢老大门前站着。
　　半晌，燊末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问道：“那啥，能给我们找个地方坐着等吗？好歹我们也算是来客吧！”
　　还好土匪也懂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将两人带到了前堂。
　　“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去守着老大，等他醒来就过来。”
　　长衍点点头，“劳烦二位了。”

　　谢老大清瘦了不少，麦色的皮肤贴在脸上，唯有眼中冷傲不减。
　　可能是生了病的原因，声音都轻了很多。
　　客套一番后，长衍道明来意——西陵山山泉会使人患新疫，慎取。
　　谢老大立刻让十五带人去查问。
　　正事聊完就到私事了。
　　长衍温声道：“燊末，你先在这等我一会。”
　　燊末不太愿意，也还是点了点头。
　　“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离开前，谢凌百忙之中叫来了长衍，欲言又止了半天，没说个所以然，最后让长衍带了封信给谢老大。
　　那信现在被谢老大扔到桌子上，孤零零的，和此时谢老大脸上的默落神色一般。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谢老大兀自问道。
　　“谢大人只说，他很抱歉。”
　　“哈哈哈哈……”谢老大的笑得人肝颤，这个高大的男人此时却单薄的像张纸般，面露痛苦之色。

　　其实谢凌当时是说了点的。
　　“我对不起他，我害得他杀了人，又顶替了他的名字做了官。”
　　长衍并无意窥探他人的私事，但也看得出来，谢凌此时需要一个倾听者，便没有打断他。
　　“谢老大，他本名谢凌，他父亲是几十年前的武状元，后来天下大乱，他父亲被人构陷，满门被屠，迫不得已逃出帝都，在西陵山落草为寇。我家还受过他父亲的接济，那时候他父亲已经是西陵山的匪首了。我自幼苦读诗书，但家境贫寒，空有一身文墨却没有出路，最后逼不得已，也加入了谢家寨，给他当副手，我的医术也是那个时候和山里的王伯学的。”
　　“他刚开始还看不上我这个文文弱弱的样子，没少挤兑我，”说到这里，谢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三年前，平陵那年大旱，颗粒无收，但前任太守昏聩贪婪，平陵那时候还知道属于哪个朝廷呢，自然也无有赈灾粮，但太守不管，依旧收刮民脂民膏，甚至打着今上的旗号，烧杀抢掠，这才是真正的土匪！”
　　“我心中激愤，一时没顾虑别的，就叫了一干人截杀了太守，当时差点失败，还好谢凌及时赶到，了结了他。而后，我顶替太守的身份，面见了圣上，得了太守的官职，再没有回过谢家寨。”
　　“他来找过我一次……但是我没有跟他走”谢凌说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他恨我……”
　　这句没来由的他恨我，但长衍却是听明白了。
　　此时真谢凌和太守府里的谢凌的声音，居然重合了。
　　“他恨我！”谢老大声音淬冰一样的冷，“还说什么原谅不原谅！”
　　“他本名王烨之，谢凌是我的名字。他本是谢家寨的人，颇通些诗书，后来我阴差阳错杀了太守，他顶了我的名字去认了罪，不知为何还做了太守，我知道官场凶险，让他跟我走，离开平陵，离开谢家寨，他说已经晚了，走不了了。”
　　“他恨我，他生性潇洒不羁，在寨里当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忌束缚。虽通文墨，但对当官深恶痛绝。是我毁了他的平静生活，如果…如果当时我再冷静一点，别那么容易把狗官弄死……如果……他就不用当，整日战战兢兢……”
　　长衍只道：“或许，你该看看他给你的信。”
　　“没什么好看的…是我对不起他。”
　　“当年，你不去，难道他就不会杀狗官吗？”
　　“开什么玩笑，他手无缚鸡之力，当时只是他被狗官的人擒住了，我及时赶到，本是救出他人就好。但临了没忍住，还是把那狗官给剁了。”
　　“当年之事，我不评说。但就我看来，谢大人有很认真的做好这个太守的位置。”
　　两人皆是沉默，好半晌，谢老大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谢……太守大人没有别的吩咐了，但我希望可以调查一下贵寨里患新疫的情况。”
　　“行，我一会让十五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