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至此》吴栀

6、草药

　　Chapter6
　　两人回到太守府的时候已经是夜半，府内只议事堂还彻夜亮着灯，自从城西新疫爆发以来，太守府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不是告病请辞就是称照顾老母，原先有多用力想进太守府，如今就有多么避之不及。无他，只担心疫病控制不住，朝廷怪罪下来，牵连到自己的金贵的命途，这才使得长衍这个奇葩，在谢凌手下叫上号来。
　　“你先回去休息吧，陈大人今日留在病坊了，我要去找太守汇报一下今日病坊的情况。”长衍尚为来得及回房换件衣服，就准备往议事堂去了。
　　燊末本想劝他休息一番再去，但看长衍思虑重重的样子，又忍住了，只微微点了点头。
　　议事堂里还是老样子，坐上一边摆着公文，一边堆着医书，一旁用来见客的方桌上堆满了药材，谢凌此时虽不在熬药，但估计不要个一年半载，这药味也散不了。
　　谢凌听见有脚步声，看到来人是长衍，又继续批那永远没有尽头的公文，城西疫情是严重，但平陵城不止城西这么一个地方，其它地方也要按时办公，百姓也是按时吃饭，谢凌不能顾此失彼。
　　“长衍不必多礼，城西病坊情况如何？”谢凌眼下的乌黑已经到了难以忽略的程度，说话也没了当官人的那种客套。
　　但长衍还是对着低着头的谢凌微微作揖，“今日病逝又八十九例——比昨日多了一倍，又有三百五十人搬来了病坊。”
　　饶是谢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惊讶了一番，城西统共不过上万人，这还只是来病坊的就这么多了，那些症状轻的，不愿到病坊来的都没算在内。
　　“长衍啊，要不你还是离开吧。实不相瞒，我昨日收到消息，烨王三日后到平陵，到时候……”问罪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谢凌实在不想把话说的太过直白，便没接着说。
　　长衍觉得自己应该担忧，可好像这命不是自己的一般，并不往心里去，反而全心全意扑到了城西的新疫上。
　　“卑职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长衍这般称呼自己，算是又暗暗摆明了身份，我是不会走的，别再劝了。
　　“你说。”
　　“能否将平陵城内舆图借我一看。”
　　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时期，一座城内的地图都不是可以轻易给人看的，况且如今，大夏建国没多久，也算不上多和平。
　　长衍本想斟酌着问，现在也懒得再客套。
　　谢凌犹豫了一会，毕竟事关机密，不能不慎重，“你要舆图做什么？”
　　长衍其实有些说不清楚，只是隐隐猜测，“我记录了所有感染新疫的病人住址，发现有近半数人住在城西的平邑路，以平邑路向外，有逐渐减少的趋势，我想对着舆图标注一下，看看会不会有更明显的规律。”
　　“记录给我看看。”
　　长衍从袖中拿出一沓纸，是这两日记录的情况，“更早些时候的在卧房内，没有带出来。西门病坊的所有病例都在这里，与城西病坊的情况相似。”
　　长衍是先在城西病坊当值记录发现了这个情况，今日又去了西门病坊，验证了一番，发现情况居然有些相似。
　　谢凌很仔细的翻了一遍那些记录，但还没看完就对长衍说：“你随我来。”
　　两人凑着一点点火光，展开来有六尺见方，这舆图制作不易，既要标注，便不能在原图上进行，谢凌让长衍去取来所有的记录，他找了张布帛，对着城西部分进行临摹。
　　并嘱咐长衍可以半个时辰后再过来，他知道今天下了雨，估计病坊内没有开灶，长衍此时刚到太守府上，估计是被雨困住了，多半还没有用过晚饭。
　　长衍确实有些疲惫了，并没有推脱直接回去了，他方一推开门，便看到燊末坐在自己的桌边修闭眼禅。
　　“怎么坐在这里，也不掌灯？”长衍问。
　　“这么快就回来了？”燊末被长衍叫醒，五感渐渐回归。
　　“嗯。”长衍浅浅应了声，随手解开腰带，将外衣脱下，搭在了衣桁上。
　　“我能看看你桌上的记录册吗？”燊末问。
　　“可以，我先去沐浴。”沐浴的净房在这排客房的尽头，燊末在这坐着并不影响。
　　燊末点点头，兀自坐在那方书案前，翻了起来。
　　姓名、年龄、发病时间、家庭住址还有特殊症状，都一一记录。
　　燊末看完后心道，长衍真是好耐心。
　　当然，即使棒槌如他，也看出来了，病患大多都在平邑路，再就是平云路、利岭路，还有……他没有平陵城的地图，当然不会知道，平云路和利岭路在平邑路的两头，但敏锐的觉察到了新疫有从一处向外扩散的迹象。
　　这代表什么呢？什么东西会从一个地方很平等的分到所有地方呢？
　　“朱姐姐自幼喜欢城西的山泉……”
　　“水路今年刚修好……”
　　“特意从平邑路运了两大缸水回来……”
　　“……”
　　水啊，城西每家每户都要吃水，且城西的水都是从平邑路运来的！
　　正想着，只见长衍已经回来了。他换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未着腰带。刚拧干的长发披散着，三千青丝衬得肤如白玉般温润。
　　他见燊末还端正坐那，手中还拿着自己的记录本，便想和他聊两句，“新疫有从平邑路往外散的趋势。”
　　燊末想通后，反而半点也不着急了，“然后呢？”
　　“今日你同我说，城东的朱妇人也是吃了平邑路的水。”长衍说及此便不再说了，他一向爱不讲自己没把握的猜测。
　　燊末笑了，心中顿时感觉很轻快，“长衍，我想听你的猜测。”
　　“明日去平邑路看看便可知，现在说了恐误人。”
　　燊末不搭话，只是微笑着着他。
　　他走近书案，端坐到燊末对面，浅浅的灯光映得他的五官更加精致，长衍微微低了低眉，无法，便接着说，“我猜测与平邑路的水有关。”
　　不爱讲，但是也可以讲，主要看讲给谁听。
　　燊末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怎么有这么严肃认真又可爱的人啊！
　　“哈哈哈，长衍，我还有个重要的信息，可以验证你的猜测，要不要听？”
　　很明显的，长衍的眉头动了一下，墨色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轻快的感情来，那神情分明是“我要”的意思。
　　燊末顿时要守不住阵地了，一排字整整齐齐摆在舌尖上，差点脱口而出。
　　他守住了嘴，却没守住自己的身体，往长衍那边凑近了些许。
　　一阵淡淡的刚洗过澡的皂角味道飘进燊末的脑子，简直比迷魂香还好使。
　　“……”
　　你要说就说，凑那么近干嘛？长衍心道。
　　“咳咳，”燊末一时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又失分寸，慌忙将半边不遂的身子扯了回来。
　　“你还记得谢凌为何上山剿匪吗？”
　　好像是因为三车草药，长衍心想。
　　“当时谢凌之所以去剿匪，就是因为谢老大抢了几车草药。谢凌急需药物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谢老大也抢草药？你那时晕过去了，所以不知道。谢家寨里也有和太守府一样，飘荡着散不去的药味。”
　　谢老大不至于糊涂到连自己抢的什么东西都不清楚，而一次抢了那么多草药，只能寨子中有不少人都发了病，急需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