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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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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自从第一例新疫出现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还是瞒不住了,大雨之后,新疫一夜间成了整个平陵人人谈之色变的话题。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并阻止新疫的蔓延。谢凌下令,封死整个西城区,对发病的百姓进行隔离治疗,不治身亡者全部统一由官府出钱拉到西城外掩埋。
连续几日,由于病死的人数连续变多,陈伯安都住在西门外的病坊,安置逝者,城西病坊都很少过来,更别提回太守府和回家了。
几乎每天早上,谢凌会命人将医师们商讨的新药带去,但都没有明显的效果。
雨季是要来了,平陵冬春之际,降雨很少,直到初夏才出现大范围降雨,本应该是可喜之事,但新疫弄得人心惶惶,大家也都开心不起来。
长衍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城西病坊里的病人情况了,便叫上燊末一同去西门外的病坊看看情况。
陈伯安本就精瘦,现在更是一副皮包骨的样子。
因为这几日西城区的病患越来越多,他已经把病坊当成了家,连太守府都很少去了,都让长衍代劳去和谢凌汇报病坊的情况。
“大人,病坊的床位已经没有多少了,要把新病人安置到城郊吗?”
伯安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做答。
他脸色泛青,如果离近些观察,还能看到他袖子下道手是在颤抖。
小厮有些不安,又问了一句:“大人?”
只见他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晕倒。
小厮连忙扶住了他。
“大人,您要不休息一下?”
眼看着最近是雨季了,陈伯安很担心雨季到来,会不会引得新疫蔓延到全城,便更盯紧了西门病坊的管理,昨晚一直到后半夜才收拾完,又是在病坊睡下了。
“无事,可能最近天气闷热,晚上没注意有些着凉。先将病症较重的患者移到这来,新来的病患还是安置在城西病坊。”陈伯安示意小厮扶他坐下。
小厮感觉心里很不安,慌忙离开,传令去了。
陈伯安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幼女,肉嘟嘟的小脸。
前几日离家的时候,幺儿走路已经很稳了,还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咿咿呀呀的说不清楚,只能清楚看到那两颗小门牙。夫人摇着小扇,脸上透着红晕,带着浅笑,打趣道:“幺儿也想和郎君一起去治病救人呢。”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喊爹爹了,他心里又是苦涩又是甜蜜。
两人到西门病坊时候,陈伯安正在同府兵一起搬药材——虽说到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没什么生机的病人了,但也还是在坚持每日按时吃药。
“陈大人!”
陈伯安本就力不从心了,脚步一晃,差点摔倒在地上,长衍立刻扶住了他。
“长衍、燊末,你们来了,出什么事了吗?”陈伯安借着长衍的手撑着,“你们几个,过来搬一下药材。”说着他带着长衍到一旁的木桌前坐下。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来问问这些重病的患者的情况,我昨日汇总了所有的城西病坊里的病患,对比了他们的家庭住址,有了些想法,来验证一下。”长衍答道。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陈伯安问。
“现在说还太早了,只是隐隐约约想到了些情况。”
“好,那你问吧,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或者问太守大人也行。”
长衍犹豫了下,问,“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伯安说着已经起身了,将手中的白布给尸体盖好,“是那人拿刀的孩子吗?还能怎么样,一发病就是一家,死在牢里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这些尸体都要及时处理,大家打起精神,趁着雨下下来之前,手脚利索点。”
已经快到正午了,乌云密布,气压压得很低,已经劳作了一上午的人们难免感到疲惫倦怠。
突然,陈伯安想起了件事情,“长衍,今早报上了一件怪事,东城的寡妇前几日发高热,昨晚半夜却发病死了。”
“是新疫吗?”
“我也不清楚,刚派了一名仵作过去,还没走远,你去看看吗?”
长衍有些犹豫,他刚到这里,还没开始询问情况,不太想离开。
“我去看看,长衍你接着问这里的情况吧。”燊末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燊末见长衍不回答,便接着说,“放心,我跟了你这几天,早清楚了你想问什么了,我做好记录,快去快回,这里病患太多了,我处理不来,那边一个病例我还是可以的。”
长衍这才松口气,“好,我在这等你回来,晚上一起回太守府。”
“嗯。”只一句话,就将燊末几天忙前忙后的疲惫,一扫而空。
陈伯安随手指了个侍卫,“小薛,你给燊末带一下路。”
小薛带着燊末刚赶到,朱寡妇家已经围起来了,四周还是聚了不少人。
一个并不大的四方小院,是最普通的寻常人家,和这条小巷其它房子并无一场,门前倒悬这一面圆镜,一口青灰色的大缸,两盆青树,不知道是何品种。
燊末步入院内,看大堂门紧闭,料想应该是仵作和小吏在检查尸体,便趁机询问了周围居民最近的情况,有没有感觉身体不适,食欲不振,或者腹泻发热,众人都称没有,见并无异常,便将围观的人群驱散。
燊末一个人又在门口看了一会,问“你叫是小薛吗,你是平陵人吗?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门前都有口缸?”
那侍卫看起来年龄不大,他看着燊末棱角分明的侧脸,半边在遮挡着,更显英俊,还没说话脸先红了半圈,“我是,因…因为…这一大家只吃饭喝水都需要的,一般放院子里,这巷子比较宽,这缸就放门口了。”
燊末一下就暴露了自己浅薄的生活经历,毕竟魔界没有这样的需求。
两人正说着,一个文弱的声音飘了过来:“你们是来看朱姐姐的吗?”
“啊,是啊。”燊末转头看到院子那头,一女子站在房门口。
“进来吧。”那女子眼眶有些翻红,眼下还有一片乌黑。“方才睡过去了,听到院外吵闹刚醒来。”
这醒得也太晚了吧,仵作以为屋里没人,估计这会已经把棺材掀了……
燊末本想随着那女子进了里屋,那小侍卫站在门口却不动,还是红着脸,燊末有些不解,“怎么?”
“我…这…孤男寡女…这……”虽然他声音很小,但那女子还是听到了,一时也有些尴尬。
啊,燊末在心中发出一声疑问,这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不算吧。好吧,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府君,坐外面也行。”那女子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有些羞红,总算有了点生机。“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自从前天朱寡妇发热,到昨晚病逝,她就一直照看在左右,又是忧虑又是伤心,一直到今天中午才堪堪入睡,这一劳累,居然让她如此糊涂。
“……”
就这样,三人坐到了院子的木桌前。
燊末琢磨了一番,试探性的问道:“你是?”
陈伯安不是说寡妇独居吗?
“妾身姓谢,家住平陵乡下,我和朱姐姐是幼时好友。半月前,应邀来朱姐姐家小住了些日子。”
“谢…谢姑娘,”燊末斟酌了下,“这朱……”他本想直称寡妇,但不知怎么就是叫不出口,“朱夫人近来可去过城西吗?”
“我已为人妇,不是姑娘了。”
燊末笑笑,实在不知作何回答。
“并没有,朱姐姐日常很少出门,我与她是幼时好友,我们本家离的很近,后来各自成了家就分开了。”
燊末有心想让她多说些,便继续搭话下去,“是平时出门不方便吗?”
“倒没有什么不方便,朱姐姐自从丈夫离世后,就不爱出门了,往年这个时候她还会来我家小住几日。”
燊末这种缺乏生活常识的,当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听的很认真。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谢夫人聊了起来。
成婚后的妇人,很少还有这种倾诉自己心肠的机会了,谢夫人一时有些欣慰,便事无巨细,将这几日在朱寡妇家的事情全部讲了一遍。
从幼时怎么与朱寡妇交好,到后来两人各自成婚,再到后来朱寡妇的丈夫离世,以及自己从平陵城嫁到乡下,种种不一而足。听得小侍卫简直有些犯困,但燊末却津津有味。
没想到看起来文弱、文静的一位女子,居然也有这般多的话要说。
她说了半天,也有些口渴了,便说去房内准备些茶水来。
此时,灵堂的门终于开了,燊末侍卫小薛去问问,果然是新疫。
这样可真是奇怪了,足不出户为何会染上新疫呢?
谢夫人双手端着托盘过来了,给燊末和小薛分别倒了杯水。
“朱姐姐家中少有男客,没准备茶叶,两位不要见怪。”
燊末摸了摸茶杯,“这夏天了,夫人也还喝热水吗?”
“是啊,不瞒您说,我自小体寒,便养成了喜欢喝热水的习惯。但朱姐姐不一样,无论寒冬腊月,她都爱喝冷水。”
“你们幼时都住城西?”燊末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感觉抓到了个小细节。
“对,我刚来的时候,还朱和姐姐聊到城西的山泉,特意从城西平邑路运来了两大缸。”
“山泉?是在西陵山吗?”
“是啊,太守大人在城西新修了个水路,引的是西陵山山上的泉水。因为平陵春冬时节比较干,住在东城倒是还好,有灵溪的水可以用。城西的人以往都用城中的井水,很不方便,我小的时候,每到冬春之际,都要走好多里路去运水,要不就买门口水贩运来的水,一铜钱一缸,能用小半个月…”
“平邑路是哪?”
“城西大多数人家都是住在平邑路,据说是为了省修水路的钱,就直接通到了平邑路。除了几个大户人家自己牵道引水,小户人家都是到平邑路口打水。据说每日清早的水是最甘甜的,人也是最多的……”
谢夫人又啰啰嗦嗦的讲了起来,小薛有些受不了了,没想到燊末看起来穿得不错,气度不凡,却这么爱听妇人啰嗦,他心想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终于,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似有大雨倾盆的征兆,谢夫人才放两人离开。
黑云大片大片的压着,天气闷热,眼看着已经到傍晚了。
“大人是回太守府吗?”小薛问。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一趟西门病坊。”燊末想起来和长衍的约定。
“看着要下雨了,大人还去西门病坊做什么?”
燊末随手取下腰间折扇,想将这闷热的空气吹走,“有事。”他撂下两个字,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他到西门外时,已经是有几滴豆大的雨滴落下了。
病坊的门已经关上了,这病坊建的急促,门也装的稀疏,一扇薄薄的黑门,燊末并未犹豫,推开了门。
一眼便看到了长衍,正坐在正堂,此时听见有人推门,便抬头,正正对上燊末的眼睛。
“要下雨了,还不回去吗?”燊末看着长衍一身白衣早已不成样子,独立立坐在重重病床间,呻吟声不绝于耳,可他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燊末步入堂中,因为病坊床位有限,如今又要下雨,便把原来露天安置的病人搬入了堂内——最起码可以避雨。
“嗯,在等你。”长衍放下手中的笔,“走吧。”
“等等。”燊末已经走到了长衍身边,顿时一片阴影落下。
“怎么?”长衍抬头看向燊末。
温热的触感掠过长衍的耳际,是燊末扯下他遮脸的面巾。“沾上水渍了,我给你换一块。”
长衍本想推开他的手,这都要离开病坊了,不必换了吧。
可他看着燊末琥珀色的瞳孔,闪着细碎的光,停顿了半刻,这时再推拒,倒有些不合适了。
燊末取出随身带的面巾,他将手绕过长衍颈后,规规矩矩地将面巾系好。
长衍抬头对着燊末的脸,甚至可以感觉到隔着衣物传来的温热感触,以及那片面巾上带着的属于燊末的淡淡的茱萸的香气。
“多谢……”长衍有些尴尬。
“雨马上要下了,等这阵过了我们再走吧。”燊末从桌子下面拉出了个小墩子,施施然坐下。
“喂,小兄弟,你压到我的衣服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声音从地上飘了上来。
“啊,”燊末的眼中这才看到其它人,“实在抱歉,哈哈。”说着,他抬起小墩子,将那人的衣袖扯了出来。
这一方书案,周围一方方草席,躺着的都是病人,长衍一个人坐着还好,再多来一个大男人就不太够位置了。
“后院有个亭子,我们去拿等雨停吧。”长衍道。
“好。”
二人在亭间的石桌前坐下。雨下得很大,噼噼啪啪的打在石阶上,路边的竹叶落了满地。
人啊,就像这竹叶,若是太平盛世便繁茂生长。乱世之中,便这般落入泥泞。
亭中有一方石桌,两人对面坐下。
“城东情况如何?”长衍一坐下便问。
“昨晚病逝的妇人姓朱,我们一行人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收敛了,仵作仔细检查了一遍,和新疫病逝的情况相符。”
长衍面色淡淡,“附近的居民,有没有出现新疫相关症状的。”
“我问了一圈,都说没有。”燊末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有一事,我觉得相关。”
燊末将今天从谢夫人那听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挑了几句与城西有关的,讲给了长衍听。
“城西。”长衍一边低低的念着着两个字,一边还用手摩挲着袖中的记录。
城西当然是重点,毕竟新疫就是在城西出现的,但应该不止是这个。
庭中沉寂良久,雨点渐渐小了,混着叶鸣沙沙作响。
燊末也不着急,就这样陪着长衍静静的坐着他就觉得心中安定,任亭外是风雨飘摇,电闪雷鸣还是细雨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