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眼》岑今禾

2、巷临重逢（二）

　　作为空降兵的许昭，哪怕顶着继承人的身份也没办法在公司安稳度日。
　　手底下的人只会将她看成空无一物的花瓶，是资本家给自家孩子镀金添履历的手段。
　　她能说什么?
　　只好一边顶着上头的审视、考察压力努力工作，一边对下属的编排假装不在意。
　　况且她爸想退休的心越来越强烈，任务安排几乎要将她压垮，连休闲娱乐的时间也被挤压的分毫不剩。

　　等闲下来有时间和梁此约饭已经是一周以后，她换下职业装，穿着随意，连妆也没化。
　　梁此笑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太惨。
　　许昭幽怨的眼神似乎要在她全身上下戳无数个洞，愤愤不平地念，“你倒是轻松，有你哥顶着呢。一辈子不用上班也吃喝不愁。”
　　对方表示赞同的同时，又感慨人生的不易。
　　许昭不认同，伸手拍了她一下，认真的纠正：“你这真是矫情了啊，你知道多少人巴不得过你这种日子吗？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让人听见了也挺讨打的。”
　　梁此意识到不妥，连忙换了话题，开始讨论八卦。

　　“你知道最近圈子里传遍的是什么事吗？”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是对接下来的话兴奋的，也是实在好奇许昭的反应。
　　“不知道。”
　　许昭说的是真话，且不说她最近有多忙，就说她出国两年几乎切断国内各种圈层的联系，而今要想知道圈子里的事也得一步一步来，人家也不会一下子就带你玩。
　　她的消息相当滞后，可八卦嘛，她也不是很在意。

　　“那天宴会，你是不是和南涑聊了十多分钟?”
　　许昭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后恢复正常，短暂的像没发生。
　　她坦然地回，“是。怎么了吗？”
　　梁此了然，也不卖关子。简单的将事情说明，许昭越听心情越糟糕，脸色很不好看。
　　总得来说，无非是叔伯一辈有人看中她的家世背景想要联姻，暗戳戳地将她划到儿媳妇合适人选那一栏，却在见到自己与别的男人交谈许久后，按耐不住心思，旁敲侧击地问其中一位当事人。

　　“你猜南涑面对不怀好意地问话，他是怎么回答的?”
　　见好友起了捉弄的心思，许昭并不接茬，满不在意地讲：“随他，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她又下意识想起那天的不欢而散。

　　“你喝醉了?还是刚刚睡醒?你以什么身份来插手我的感情生活?”
　　许昭对南涑的央求感到不满，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求证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一厢情愿去揣度明明正常的关系，还是因为未经同意就突如其来的吻。
　　后来呢？

　　许昭觉得自己也有点乱了，只记得他拉着自己的手，愣愣地盯着。
　　他的那双眼睛，藏着她一个人。将她包裹，无法逃离，又让她飘落，像一片羽毛，毫无重量。
　　他说：“对不起。”
　　他说：“是我唐突了。”
　　到最后许昭也没能解释，其实她单身，其实对方只是假想敌。
　　南涑放开她的手，轻轻地带上门。留下熟悉的味道，还留一点痕迹，在他停留的唇瓣，在他眷恋的躯体。

　　“真不想知道?”
　　梁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劈开眼前的迷雾，许昭一瞬间回神。
　　“传开的不是这件事，是南涑的回答。”梁此又解释还问，“你真不想知道?”
　　“说吧。”
　　许昭终于开口，听见这话梁此松了口气，再不让说她非得憋死不可。

　　只见她挑着眉雀跃地说，“南涑本人的原话，‘我不过是她的一条狗。’啧啧啧，你们这是…”
　　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探究，许昭打断三言两语撇清关系。
　　也许是熬夜熬的太狠，突然闲下来有些不适应，许昭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想起白天吃饭时聊到的那桩事，又烦躁不堪。

　　点开聊天对话框，发了个常用表情包，对方很快便回复。
　　“在谈恋爱，勿扰。”
　　梁此向来重色轻友，能回复她这么一句已经不错。可许昭一想到她睡不着的原因由她而起，显然不可能这样轻易放过她。
　　“睡不着，速速到本宫跟前来伺候，不然杖打五十大板！”
　　“许昭，少看点有的没的，我看电影呢。别发消息了！”
　　语气里全是不满，但许昭也不是见好就收的人，连续轰炸，表情包刷起来不停。
　　气得梁此连忙打电话进行制裁，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一通，许昭听着全盘接受，没反驳。

　　“哑巴了?挨骂不还嘴显然不是你的风格，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我想遛狗。”
　　许昭终于将心里话说出口，一面摆弄着床头柜上的灯，无意识地按动开关，一面思索对方接下来会说出口的话。
　　“姐，我的好姐姐！你知道现在快凌晨了吗？你上哪溜狗?更何况你也没养狗啊！你是不是……”
　　说到一半停住，反应过来其中的深意，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口，“你就玩吧，玩脱了就知道了。”
　　得到应允，许昭高兴地挂断电话。

　　电话铃声侵扰，打断美梦。南涑伸手去摸手机，半天才碰到，无意识地接听。
　　“过来。”
　　很简短的两个字，简短到南涑还没反应，就只能听见忙音。
　　他将手机移到眼前，费力地看着通讯录的备注，看清楚的那刻，整个人一激灵，从床上爬起来。

　　他许久没来过这里，可他一直记得这条路。
　　他走过许多遍。
　　站在门外，南涑的心情难以言明，又激动又迷惘，也害怕。
　　他猜不透接下来自己面临着什么，但他又有点勇气。
　　于是，他抬手，敲门。
　　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和他的心跳同频。

　　许昭站在门内，穿着黑色的睡裙，面料看起来很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南涑没有动作，站在门外，看着屋里透过来的一点光，打在自己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他的心情有些愉悦。
　　这样也算纠缠，哪怕是影子。
　　微微侧身让人进来，从鞋架上拿出一双拖鞋，随后再不去看他，倒在沙发上自顾自躺着。
　　南涑将自己的鞋子摆在鞋架上，又随手帮她整理规整好，走到她面前也不落座，蹲在一旁看着闭上眼睛的人。

　　“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许昭下了逐客令，南涑身体不自觉晃了晃，还保持着蹲下的动作，好半天也没反应。
　　什么意思？
　　原本欢喜的心情荡然无存，他觉得自己被丢进了深海，快要溺亡，连呼吸也做不到。
　　“你…拿我当狗耍?”

　　许昭睁开眼睛，笑着说话语里满是残忍，“你不是吗？圈子里传遍了，你自己都承认是我的狗了，我心情好溜狗怎么了?”
　　南涑这会才意识到，她不是玩心大发拿人的真心当猴耍，是真的生气了，找个理由给自己出口气。
　　“抱歉，是我一时间没注意分寸，将你牵扯进这些话题。”
　　他只能道歉，态度诚恳。

　　许昭是什么人，她向来做不到见好就收。
　　“我不接受，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为什么话说出口的时候不能都多想想?”
　　南涑沉默了，她字字句句在理。这叫他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翻来覆去还是干瘪的道歉，说多了就没什么意思。
　　“我可以原谅你”许昭顿了顿接着说，“别出现在我面前。”

　　南涑站起身，视线锁着许昭，毫不退让。
　　他调整呼吸，语气平淡地开口，“你还有一个要求没做到，两年前你答应我的。”
　　“我做不到。”
　　许昭实话实说，没有丝毫犹豫。
　　“你开个价吧。”
　　她又补充，顺道坐直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气势汹汹，增添一些底气。
　　“什么价?”南涑反问，逼近许昭，将她围住，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一个吻欲落不落。

　　“如果是你想和我睡一觉，我很乐意开价。”
　　“我做不到，所以你开个价。我把这个要求买下来成吗?”
　　“不可能。”
　　南涑直接拒绝，说话间按住不断挣扎的人。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爱你!”
　　许昭急了，她不喜欢这种局面失控的感觉。

　　“许昭，开口之前你先问问你的心，问问它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不爱我?”
　　“滚!”
　　许昭压制住翻涌的怒气，奋力推开眼前的人，瞪着他喊。
　　南涑笑了笑，顽劣地开口，“你要知道，狗有时候也会对主人露出犬牙。”
　　“滚!”
　　说完，身体往旁边侧，再不看他。

　　到了这个地步，再逗下去人就真的要炸毛了，南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再度蹲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今天我就在这休息，你也睡觉好不好?”
　　“这里没有你的衣服。”
　　许昭也恢复正常，语气平淡，陈述客观事实。

　　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南涑有些呆愣，回神后起身进了主卧。
　　打开衣柜从里面找出一套睡衣，拿在手上向跟上来的人示意。
　　“这是什么?”
　　他明知故问，声音低沉柔和。
　　许昭盯着那套衣服，开玩笑说，“你不怕别人穿过吗？”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是我，而且这衣服本来就是我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许昭觉得无趣，扔下一句，“随便你”就转身进了客房。
　　关了灯，其它感官无限放大，许昭静不下心，睡不着。
　　等数完一千只羊都没有睡意时，她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是她自己家，凭什么她睡客房，南涑睡主卧?
　　念头起来就难再消下，暗自斗争一番，最终她还是推开了主卧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