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纪》举觞

4、（四） 毒药

　　我和狄如梦那晚在长乐宫中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贵妃身边的宫女吧？大半夜不睡觉在皇城内鬼鬼祟祟做什么？”我没问他做什么，他倒先问起我了，“我做什么干你什么事？倒是你，从我身后出现，不怀好意！”他笑了两声，“我只是看某人将要被禁军追上了，带着她跑了一程罢了，现在殿外的禁军已走远，你可以离开了。”我想了想，你凭什么对我呼来喝去的，你又不是我主上杨贵妃，我嗔道：“我就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深夜潜入这长乐宫有什么阴谋！”

　　他持有长乐宫的钥匙，不然我跟他在两旁高墙屹立、铺满石砖空空荡荡的宫道上早就被抓住了。“那请某人自便。”说完他不理会我了，自顾自做出了演奏的姿态。原来，他是深夜来这长乐宫练习箜篌的呀！我走上前去，“你别某人某人地叫，我有名字的！”他说：“那你叫什么？”我笑道：“我叫苏灵儿。”他抬起头，一双明眸看着我，表情似笑非笑，“在下狄如梦。”

　　我在长乐宫里烧着纸，纸在废弃的香炉中燃烧迸发出劈里啪啦的火星；他在平静地抚奏琴弦，一枚枚音符自他的指尖倾泻而出，接触到大殿穹顶，接着飞出长乐宫，化作了一颗颗星星。“我不会弹箜篌，你可以教我吗？”我问。“你学来作甚么？”他说。“长安每家每户的女孩都会弹箜篌，我母亲也曾教过我，但并没有教完，就已经没有机会了。”“你喜欢吗？”“喜欢什么？”“当然是这箜篌。”我见他即将要答应了，连忙点点头。他说：“你过来吧，我教你。”

　　我和狄如梦一样热爱箜篌。他的箜篌之音如同昆山玉碎凤凰叫。同时，他也教的很好，我有空便会去梨园找他学习琴艺。没过多久，令芙蓉泣露香兰笑的那种高超琴艺我也学得有七分像了，我时不时都会想，那一日贵妇梨园献舞时，他弹错是不是故意的……

　　两年过去了，我与狄如梦已然熟络，我需要他的陪伴，他亦视我为知音。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我从西市教坊走出来，一路上还在回忆着方才娇娘指点我的舞姿，侍茶宫女可不能仅仅只会泡茶，对舞艺也得略知一二，才能与贵妃对答如流。贵妃如今已迁居到骊山上的华清宫了，我坐在马车上在夜里赶回华清宫，在路过大明宫外时，我还是会撩开布帘，希望能穿过层层高墙，望见我与他昔日的情景。

　　战事也愈演愈烈，从贵妃口中我得知朝政也越来越乱了。没想到在今夜，战火也烧到了繁华的长安城，大明宫的宫门里突然冲出了一个人，被禁军从身后一刀劈死了，后来两个禁军架着那人的尸体，拖出一道血痕，但惊骇住我的不是那血，而是那人身着的是乐工的衣服！？

　　马车上了骊山，一路颠簸，我的心更是忐忑不安，幸好今夜死的那人不是狄如梦，从华清宫后山的宫门而入，我照例从心腹宫女口中问出了今天贵妃的情况，她说圣上今天下午来了华清宫，与贵妃谈论了许多事，其中一件事恐怕与我有关，是关于朝臣谏言，梨园三百乐工的去留问题，圣上主留，贵妃亦劝留，奈何朝堂上群臣激愤，说圣上耽于梨园，乃乐工之过，改杀。我一向是知道那些庸庸碌碌的佞臣最会搬弄是非，祸水东引，竟没想到将祸水引向了圣上的梨园！看来今晚的乐工出逃，死于非命，只是一个先兆，长安快乱了。

　　我顾不得贵妃是否安寝，轻轻推开了寝殿大门，贵妃端坐在明晃晃的铜镜前，看见了镜中我的身影，她好似知道我所求何事。贵妃的背对着我，只是对着铜镜里我小小轮廓说：“灵儿，你没有必要瞒我，我知道这些年来，你频频回到大明宫是为了什么，你如今夜闯我寝殿，是不是来为他说情？”我伏在了贵妃面前，“恳请娘娘放过狄如梦吧！”贵妃从发髻间捻出了金色凤钗，“我无法改变圣上的旨意。”她拉开梳妆台上的小柜子，取出了一个镶金边的木匣，“不过我能下一道旨意，以告老还乡为由，将你和狄如梦平安送出长安。”我喜极而泣，站起来走过去想为她卸妆，“多谢贵妃娘娘！”但贵妃却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而另一只手打开了木匣，里面盛放着三枚黑色药丸，贵妃取了两枚放在了我手中，她抬头看着我，我注视着贵妃忧愁的眼睛，“你也得帮我。”她对我说。

　　如此，我与狄如梦共同服下了贵妃口中所说的西域行僧进贡的曼陀罗失魂丹，为贵妃试药，得到平安离开长安的机会，也因此性命由天不由己，是会如药效所描述那样遗忘至爱，还是会暴毙而亡……很明显，现在看来，这二者都有，但都不彻底。我刨出了梨花纪外梨树下掩埋的竹筒，抽出了里面的信纸，信纸上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我和狄如梦服下丹药离开长安后，为了失忆后能重拾记忆，就买了一棵梨树幼苗当作标记，在行至秦岭终南山潜龙谷时，吐血不止，避免信纸被探子取走，无奈就地将藏有真相信纸的竹筒掩埋，把梨树栽种其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原来我苏醒时伏在我身边的男人就是狄如梦，但如今，他已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