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纪》举觞

5、（五） 归人

　　自我恢复记忆以来，又过了五年，当年逃离长安到如今安史之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到处都兵荒马乱，律法崩塌，为恶者为恶，施暴者施暴，强者向弱者索取，人性的贪婪在乱世得到无限放大。大唐帝国风雨飘摇。我是多么怀念当年万国来朝的大唐啊，也许只有我这种在长安亲身经历过盛况的人才能明白吧。我继续以黎漓的身份，守在潜龙谷，但如今生意越来越不好做，逃荒的人越来越多，商旅越来越少，我在梨花纪施给过路的老少饮用水，至于茶倒没卖出去过几壶了，我便开始自己在潜龙谷耕作，自给自足。

　　在贵妃死后，一年后我才得知了她的死讯。我猜测曼陀罗失魂丹她没有给圣上服下，然后借机离去，不知道是探子看见我俩的情况后回报此物有剧毒，还是尽管她知道了此物的确有效，也并没有用。但不管怎样，马嵬坡成了她最后的归宿，那些年她待我不薄，对于她的离去，我惆怅过许久。

　　在无比寻常的一天午后，我又遭到了山贼的骚扰，那些山贼来到梨花纪撒野挑衅，我知道他们不会杀我，他们也怕我离开潜龙谷，那样的话，潜龙谷就真的荒无人烟了，无人驻足，他们还需要我做眼线。

　　山贼老大，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急忙推开，却被他鹰爪一般的手紧紧地抓住胳膊，动弹不得，“吴老大，你说过劫财不劫色的！你不能出尔反尔！”我瞪着他，脸上带疤的吴老大讥笑道：“小娘子啊，你慌什么！劫财？你财在哪儿呢？呵，跟大爷讲道理，你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故作镇定道：“吴老大，你别太欺软怕硬了！上个月你们已经拿走了我一半的积蓄，你也清楚我没几个钱，就算你们把我生吞活剥了也不够你们塞牙缝，真有本事，带你弟兄们去打劫官粮啊！”

　　吴老大拿着把锋利的匕首，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知道他是在恐吓我，“黎漓啊黎漓啊，你可真有一张利嘴啊，大爷今天心情好，就是特地下山来消遣你的，你一人在山下空虚寂寞，跟爷回山寨让爷好好疼疼你！”我使劲推他的手，“你放开我！！姓吴的！！”正当我要绝望之际，吴老大的手忽然松开了，因为他们身后有一人大喊：“别欺负良家女子了！来跟我过两招吧！”这声音我听得耳熟，只不过多了一分沧桑之感，难道是狄如梦！？

　　“你又是谁？敢管老子的事！！！”姓吴的把我一推，我跌倒了地上，他们五人同时朝那人扑去，情形危急，我虽没没看清他们打斗的过程，但听得见唰唰唰的刀声和山贼们被切出伤口时的惨叫。我用袖口挡在眼前遮住面前飞扬的黄沙，当我还没缓过神来，面前站立着的便只有那个戴着黑纱斗笠的人了。我坐在地上，环顾了一下躺在地上哇哇叫的五个山贼，然后直直地望着他黑色的背影和他握着的那把滴血的三尺唐刀。

　　我正想问他是谁，他却坐在了我庭院里的竹椅上，翘起了二郎腿，对我说：“姑娘，这几个欺负你山贼，要先杀哪一个？”我欣喜的心情瞬间低到了谷底，他称呼我“姑娘”！看来他并不认识我！？很大可能他并不是狄如梦……他转身，一只疤痕满满的手朝我伸来。我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不！这绝对不是当年教我弹箜篌的那一双干净的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忽然发现我自己的手也不似当年保养得那般光滑了，些许是这几年干农活的缘故，手背发黄又显得粗糙。我被他拉着站起来，叹了口气，没有心情再继续辨别这位大侠的身份了。我说：“让他们滚吧。”四个拖着一个，那五个欺软怕硬的山贼灰溜溜地飞快离开了我的梨花纪。

　　枝叶繁茂的梨树下，我背对着那位大侠低头说：“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待我去泡上一壶茶来聊表谢意……”我正准备大步进屋，他却也跟着站了起来。忽然听得那人大声说了一句，“那我要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碧螺春，你这儿还有吗？”我推门的手立刻止住了，眼眶猛地泛出一行泪，“有，一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