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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箜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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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漓的空壳逐渐被抽丝剥茧,苏灵儿的本来面目重新归来,贵妃、梦郎等人伴随着清脆的箜篌之音渐渐浮现……
我曾是一个追名逐利之人,在狭小的一方之地登上过顶端。在圣上居住的大明宫,我原是一处偏殿微末的打扫宫女,因聪明伶俐、手脚勤快被安排去初来大明宫的新宠杨贵妃宫里看护花卉,她奉旨入道观出家为女道士,后又被圣上直接封为贵妃,接入宫中,可见其备受恩宠。
我笼络掌事宫女,得到了一次为贵妃献茶的机会,我常常往后厨跑,与庖厨们打交道的同时,也学得了微末的茶道,努力在那一天终于得到了施展。我整理好妆容,端着一壶碧螺春,在闷热的午后,第一次走进了贵妃的寝殿,在为富丽堂皇的寝殿瞠目时,更惊讶于贵妃的容貌,她合着双目,一只手倚在鬓间,我照着规矩小心翼翼地将盛半满的茶盏放到了她的案桌上,她睁开双眼,端起了那一杯碧螺春,浅浅地饮下了一小口,拿远了杯盏,一对秀目打量了一下杯中,随后目光扫向了我,那是一对用青粉画过眼角的柔和的双眼,贵妃先开口了:“这茶叫什么名字?”我回答:“娘娘平日里喝惯了普洱,不识此茶。此茶名为碧螺春,属绿茶,味甘性凉,夏季炎热,烦躁不安,困乏无力乃常态,奴婢特意寻来为娘娘消暑。”
贵妃一笑:“有心了,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叫什么?”我抓紧机会:“奴婢名叫苏灵儿。先前一直为娘娘照料后花园的花卉,今天是第一日入殿代职。”看来贵妃不讨厌那杯茶,她又饮了一口,才说:“灵儿,瞧得出来你是个有灵智的人,我身边正缺你这样一个人。你可愿意来本宫身边司职?”
我等的就是贵妃这一句话,我回答道:“后花园的牡丹固然重要,但能直接为娘娘做事,更是奴婢的荣幸。”一句话,既将贵妃比作牡丹花,又洗去了急功近利的嫌疑,顺理成章之下,贵妃自然受用,她满意地看着我。我端着茶壶再走出贵妃寝殿之时,就已经不再是后花园园艺宫女,转身成为了贵妃御前的侍茶宫女。
凭借贵妃钦赐的侍茶宫女这一头衔,我不仅在大明宫品茶无数,茶艺提升迅速,成了贵妃身边不可缺少的人,替贵妃试茶的借口也让我可以从贡品阁取出从天下四面八方进贡而来的茶叶。为贵妃做事,不仅得了不少赏赐,替下面的人谋见贵妃一面也让我获利不少,掌事宫女眼红我步步青云,分了她的权力,想将我拉下去,我将计就计,她终究没有斗过我。后来贵妃移居长安骊山上的华清宫,新的掌事宫女也要听命于我了。
我曾是一个默默求爱之人,在柔软的痴情之梦里坠入过红尘。还在大明宫时,我的欲望就如同贵妃园子里那一年四季盛开的一茬又一茬的百花一般,红的在滴血,白的在吐芳,极尽其态,尽态极妍。因幼时就家破人亡被送进大明宫,我对爱情格外依恋。当名利财富都被我集齐,我开始渴求爱情。我在宫门口留意过威严出征的金甲卫,跟宫外送丝绸耿直的马驿诉过衷肠,暗恋过春日下圣上身后相貌堂堂的带刀护卫……但他们都不适合我,他们不是优于我,便是劣于我。在我灵魂深处,我渴求一个等同的夫君的,这个等同,有势均力敌之意。不是公主对驸马的颐指气使,也不是琵琶女依附于商人的无奈。一旦找到了这个与我势均力敌之人,心中才能放下芥蒂,牢牢纠缠生出情丝,如那传世的“太极图”,黑白轮转,阴阳各半。
我苏灵儿是幸运的,我曾遇见过一人,名叫狄如梦,我与狄如梦有相同的爱好,即箜篌。像精通音律的圣上遇上了热爱舞乐的贵妃。那年长安三月,杨花初开,狄如梦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经过层层选拔,他走进了大明宫,成为了圣上梨园众多乐师中的一员。
有一日,大明宫禁苑梨园之中,百名乐工演奏各类乐器,贵妃亲舞霓裳,圣上拍鼓伴奏,众人喜悦,在沧浪亭旁,我站在服侍贵妃的侍者们中,望着草坪上贵妃舞姿灵巧,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在长裙旋转间,我看见了乐工阵仗后面的立于众乐器间的一架箜篌,也同时看见了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正低头专注地抚奏着箜篌中央密集的一根根的音弦。
他面容平静,仿佛若有所思,在我看了他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注意到了我,一瞬间,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一排又一排的乐工,越过了沉浸在舞乐间的圣上与贵妃,直直地对视上了我的眼睛,我亦不闪躲,我岂会怕他一个小小乐工的注视呢!须臾,圣上停止了拍鼓,贵妃止住了舞姿,她回头望向了乐工阵仗,圣上亦从沧浪亭走出,走向乐工之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得见大家在窃窃私语,圣上指出有人将“宫”音弹奏成了“羽”音,我幼时记得母亲热爱箜篌,也跟我讲起过“宫商角徵羽”五音的差别,但没想到圣上竟然如此耳尖,能从百部乐器中听出有人弹错了。只见方才与我对视的男子站了起来,一作揖道:“禀圣上,是臣弹错了,请圣上责罚。”我心里一阵恐慌,怕不是我刚才一直盯着他,才使得他在霓裳曲中分心?他若是因此受到责罚,我心里也不会好受。幸好圣上对此仿佛并未生气,只是叫他回去多加练习,并未苛责。我也舒了一口气。
又是一日,我半夜偷偷从贵妃寝殿溜出去瞎转悠,毕竟这偌大无比的大明宫,在白天是森严庄重的,也就只有一到了夜晚才是自由的,我才能在大明宫宽敞的宫道上散散心,自由奔跑也没有关系,只要别被夜里巡逻的禁卫军发现,但倒霉的是,我在那天夜里一经过冷宫长乐宫的宫门转角就碰上了远处拿着长矛的一排黑甲禁卫军,谁!?他们中的一个朝我一吼,我被唬得转身就打算跑,但还没迈开腿就撞上了一个漆黑的身影,哎哟!我的头好像撞到了那人的胸口上了,把那人也撞得后退了几步。我定睛一看,“怎么是你!?”眼前那人正是之前梨园弹错了音符的箜篌乐工。“跟我走!快!”他二话不说拉起我的衣袖就在高墙下奔跑,然后我们又爬上了长乐宫的层层台阶。
他一推门,先把我推进了漆黑无比的长乐宫殿内,随后自己转身迅速关上了殿门。呼呼呼……我和他都在喘着气,他径直走到了鸾凤宫灯前点上了火光,我撑着腰走到了宫灯旁的柱子边撑着柱子歇气,在灯光中,我看清楚了大殿中央铺着一块波斯毯,上面摆放着一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一架箜篌。灯火阑珊处,我怔怔地站着;阴暗交界线,他跪坐在箜篌前。暖与冷,阴与阳,我的命运在那一夜与他的命运相互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