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纪》举觞

2、（二） 织就

　　我洗净了素白琉青裙，以及绢丝袖口上的深深泥迹，晾晒干后便一直存放在箱底，一同将心事封存。不知是不是天意使然，有一日，恰逢天气爽朗，万里无云，我心情舒畅，长空为纸，青山为黛，我从箱底翻出了那一件精美的素白琉青裙，换下了劳作时的麻衣，挑着木桶，前往潜龙谷山涧中一洼清泉处，取水用来烹茶。

　　在松林间，我遇见了一位红衣女子，是那女子先在我身后叫住了我，那时我正打算挑水上山，“仙娥！等等！”她的声音打破了松林间的寂静，我回身一看是一个十七八岁着红衣的姑娘，“有什么事吗?妹妹？”我放下了跳水的担子，那红衣女子朝我大步走来，“你这一身衣服好漂亮！你是这山上的仙女吧？”她的嘴真甜，我扑哧一笑，“哪是什么仙女？只是住在山下开了一家茶舍的农妇罢了！我叫黎漓。你呢？”“我叫红霜，嘻嘻，我二月出生，我娘说霜叶红于二月花，才给我取了这名。”“难怪你一身石榴红衣衫，真是人如其名。你为什么会在这松林里？”她叹了口气，“哎，别提了，我顺着泉水上山，本想找条小溪叉条鱼下山给我妹妹做烤鱼，看见了这松林，忽然又想找点松茸一起烤，结果在这松林里绕不出去了，好在遇见了你。”“呵呵我知道你说的那条泉水，我正准备去山涧那儿打水，我带你去。”

　　红霜跟着我，走出了紫松林，来到了山涧瀑布下，“这儿鱼真多！”红霜挽起裤脚，握着削尖了的木棍，站在溪流中叉鱼，我站在溪边望着她，“你小心别摔了！”“没事！黎漓！我可会捉鱼了！你放心！”红霜果然身手矫健，一会儿功夫就叉上来了两条鱼，“可得谢谢你，你跟我一起下山吧，我烤鱼给你吃！”经不住红霜的盛情邀请，我同她一起下山，见到了她妹妹。那是一个害羞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像极了闺阁中的小姐，身着浅紫色长裙。

　　红霜自称的妹妹，名叫蕊儿，若说红霜是一片似火的枫叶，那么蕊儿就如同沉静的紫藤，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我不客气地吃着红霜烤的鱼，虽没有加盐，却烤得脆皮多汁不失鱼之鲜美，蕊儿细嚼慢咽，眼神时不时注视着我，红霜还不住撕下大块鱼肉递给她。“红霜，你这鱼烤得真不错。”我夸她，“哈哈哈没有骗你吧！当年长安城里吃过我做的菜的人没有不赞不绝口的。”

　　原来红霜是长安城里的厨娘，而被她称为妹妹的蕊儿是她两小无猜的玩伴，并非亲姐妹。蕊儿是薛家织铺的织女，薛家是皇商，圣上一离开了长安，达官显贵也纷纷离去，皇商断了财路，便开始将部分织女遣散变卖，相貌一般的卖于大户为婢，像蕊儿这般相貌可人的便卖于大户为妾。我听后深感愤怒，红霜却说，“我们是私奔路过潜龙谷的。”我一惊，“什么？你们私奔！？”“是啊。蕊儿不喜欢郑员外，也不想嫁给郑员外，她喜欢的人是我，我以后会娶她的！”红霜看向蕊儿，蕊儿点点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说要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还是在这乱世当中……我虽不相信红霜有这个能力，但她的赤忱之心，天地可鉴。我认可她的魄力。“那你们打算到哪儿？”“我们要到陇南。掌柜的朋友在那儿有一家酒楼，已经给我留好了一份差事！”红霜说。烤鱼吃完了，柴火将熄，我站起身，在火堆前拍了拍素白琉青裙上的灰，沉默的蕊儿起身向我行了个礼，她轻声道：“多谢宫娥，为红霜指路。”

　　我正准备回礼，脑子里却一阵嗡鸣，“你刚刚喊我什么？宫娥？”蕊儿疑惑地点点头，“此称呼有何不妥吗？你身着的不正是……长安薛家织铺专为宫女所制的素白琉青裙？袖口用的还是织有卷草纹的丝绸……”我顾不得再听蕊儿细说，连忙抬起双手，一对袖口密密缠绕的白色卷草纹若隐若现。原来我竟然是，一个宫女！？别了红霜和蕊儿之后，我挑着担子走在下山的路上，我好像都忆起来了，山涧的溪声听不见了，耳畔只听见“灵儿、灵儿……苏灵儿、苏灵儿。”是谁在叫我的名字？哦，是贵妃在叫我，贵妃叫我“灵儿”，她叫我去奉茶了，我是贵妃身边的侍茶宫女，曾在大明宫内学习烹茶品茶之道。而叫我“苏灵儿”的，是我那温柔的梦郎，一起忆起的，还有我站在贵妃身后，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