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王爷 ...
-
我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棵幼小的植株前,那纤细的枝干从刺眼的天空中俯视着我,隆起的小土坡旁,还趴着一个男人!他双手伏在土坡上,面带笑容,闭着双眼,恐惧已经蔓延上我的衣袖上了,我吓了一跳,不知道眼前这陌生男人是死是活。我急忙将白色衣袖从男人身下扯了出来,坐在地上吓得后退了几米,再低头看了看泥迹斑驳的素白的绢丝袖口,陷入了沉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前的男人又是谁?我低头望着我满是泥土的双手,恐惧和迷茫占据了我的心,我来不及去探那男人的鼻息,查看他是死是活,只想赶紧逃离这荒郊野岭。
好心的老伯去长安城送粮,又见我孤身一人,答应了载我一程。老伯问我:“姑娘,这是长安城投奔谁呀?”我不知道,自然摇摇头,老伯也不再细问,赶着牛车,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愿说便罢了,但如今兵荒马乱的,长安城并非久留之地。”对于老伯说的这一点,我却清楚地很,安禄山和史思明发动了叛乱,就快打到长安城了。皇帝已逃去蜀地。这些我记得清清楚楚,但唯独我是谁,那个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男人是谁,以及我为什么会躺在那儿和一个没有一点印象的男人一起,丝毫不记得,我失忆了。
我千辛万苦到达了长安城,看着繁华的楼宇但却稀少的路人,一片苍凉之感漫上心头,地府鬼市再阴森也未必如此,记忆中的长安城从未如此过。我去钱庄取走了之前所存的银钱,装满了一木匣,我带着钱离开了这冷冷清清的长安城,回到了醒来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将那男人置之不理,内心总过意不去,但当我找到种着那一棵树苗的小土坡时,倒着的男人已不见了踪影,对此我舒了口气,他没有死,应该是醒来后离开了,我不算是见死不救,至于那个陌生人去了哪儿,我是不关心的。
我不愿意待在飘摇风雨中的长安城内,独自在苏醒之地搭起了一方茶舍,做点生意,对于买卖之道,我还是颇为在行的,离长安城不远的秦岭终南山潜龙谷,就这样出现了一座无名的茅屋茶舍。潜龙谷是秦岭的交通要道,商队旅人来来往往,我的生意也因此火热起来。一年后,我在客人口中得知了茶舍前的树苗是一棵梨树。无人相伴,只有一株梨树相陪,我为自己取名“黎漓”取“梨”同音字,茶舍也挂上了牌匾,我自己书写上“梨花纪”,愿这梨树终有一日能将它纪录下的事告诉我。
“梨花纪”时不时会吸引来各色各样的客人,有独行的老妇,携家带口的一户人,停歇片刻的驿马信使,长队而行的镖局众人……偶尔也会来些稀客,比如昨晚那两位,一个锦衣华服,一个身着甲胄,一高一矮,像是主仆,在子时敲响了我茅屋的大门,我挑灯出院子一看,本想以打烊为由将两人拒之门外,但借微弱灯光看见,高个子貌似负伤了一只手臂倚靠在矮个子肩头,我恻隐之心微动,正要开门,但奈何那矮个子颇为无礼,一直敲我着大门,乱喊:“大姐!开门啊!救救我家公子!”我黎漓年纪轻轻,风华正茂,深夜被吓醒,还被人叫做大姐,顿时心中不悦,挑灯一转,准备回屋。但耳畔依稀听到那所谓的公子说了一声,“搅扰姑娘清梦了,司淮我们走吧……”语气若即若离,因伤势语气显得游丝般微弱。我心软了,走回门口,“别走了!这潜龙谷方圆十里没有歇脚处,进来吧!”
夜深人静,“梨花纪”外,隐隐能听见鸟兽之声,我将他二人请进了屋中,欲试探他二人身世,故意假借商人语气问:“二位公子要喝点什么茶?小店虽偏,但通往帝都的商队大多都得从这潜龙谷过,各地的茶“梨花纪”都收集了些。”我见二位默不作声,笑着补充,“碧涧、明月、芳蕊、茱萸、连圣上都爱喝的蜀地新鲜的峨眉白芽,千里之外自西域而来的红茶,本店都有,公子请尽管点。”矮个子的眉毛一挑,急切地想说些什么,高个子的惨白着脸,坐在桌前,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嘴,矮个子的护卫站在他身后,弯腰对他说了几句悄悄话又抬头用手指了指我,那公子摇摇头,他便只能他身后无奈地踱步,高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公子不语,低头笑了一声。
我一恼,“你笑什么?是看不起我‘梨花纪’吗?”“不是,不瞒你说,姑娘,我不爱喝这些茶,圣上怕是也不爱喝峨眉白芽。”我打趣道:“那又怎样?圣上现在人在蜀地,爱不爱喝,他也顾不得了,蜀道难于上青天,又不比长安城,虽乱世仍有不少商队往来。”那公子听后好似服了软,“你说的是。那劳烦姑娘给我和我朋友沏一壶峨眉白芽吧!”看着那公子诚恳的眼神,我微微一笑,假意转身去泡茶。
那矮个子护卫,忍不住了,“我家公子受伤了,你看不出来吗!?你这儿有没有田七啊,借些来给我家公子止血!” 我回头嗔道: “小兄弟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那矮个子一急,面露难色,“那……好姑娘,你就好人做到底,我家公子现在急需疗伤,你怎样戏耍我都行,请先救我家公子!”他现在不喊我大姐改口喊我姑娘了,为表亲近,还加上了个好字,我又怎会不知他的小小心思。 “我没有田七,秦岭不产这个。”“那艾叶呢?艾叶总有吧!”“我也没有艾叶,从不熏艾叶。”这可把那矮个子护卫急坏了。公子站起来说:“司淮,别为难姑娘了,劳烦姑娘让我们在贵店借住一夜即可,明日我们便走,可好?”我一抿嘴,“可以啊,只能住柴房了。”那公子站起身,“请姑娘带路吧。”我看着他俩的背影“先等等。”我从柜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瓶,啪一下交到了那公子手上。“拿去!本姑娘才不会用什么田七艾叶!”
天色微亮,我起身透过雪白的窗棂纸,看见他俩并肩站在梨树下的模糊身影,我一走出屋,他俩回头同时看向我,我一害羞,低头问“公子何时上路啊?”那公子走上前来将药瓶还给我,“感谢姑娘赠金疮药施救,不知我是否还能品茗一盏梨花纪的峨眉白芽呢?”我忍俊一笑,应许了他的要求。我们三人坐在竹椅上,木桌上摆着一壶我新烧的峨眉白芽。那公子抬头望梨花,“这梨花真是白清如雪、暗香浮动。”我点头,“是啊,你们正巧撞上了这梨树第一次开花之时,古语云桃三杏四梨五,我开这店也已有五年时间了。”
“我上一次在梨树下饮茶还是在梨园沧浪亭。”公子放下了杯盏。梨园?我琢磨着这词,听到这个词我为什么会内心悸动,我愣愣地看着白瓷茶壶。公子看我发愣,以为我没听懂,“梨园是御花……”司淮叫道:“王爷!不可说!”司淮本想制止公子,可自己却顺嘴先吐露了公子的身份,我望着他二人,噗嗤一笑。片刻转念后的司淮默默低下了头,眼神还在瞟看公子,公子朝司淮一笑,继续说完了那句话, “梨园是御花园的一个果园,圣上曾教演乐工之地,我幼时曾有幸入宫与圣上贵妃在梨园共品仙乐。”
我从容地站在白帘似的梨花树下,看着天边二人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两个点,王爷与司淮,在潜龙谷尘道上并列而行,策马而去,长安城大厦将倾,王爷如今也自身难保,好在他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司淮相伴天涯,我却……栽种的梨树,消失的男人,熟悉的梨园,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棵梨树见证过什么?我黎漓,等着这棵梨树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