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山鬼（水仙）》鹅弟弟

7、沙尘暴 “你看，他

　　商队一行人再次踏上旅程，就算百年之后这条商路被黄沙淹没，在史册典籍中总能寻得这商路的只言片语。再不济，已经无人能走这条路，皓月也会代替人们记住。

　　小镇已经渐渐地隐去看不见了，眼前再次被黄沙所占据。

　　玉岚顶着月升犀利的目光，替他拉紧面纱。等月升坐上骆驼，玉岚就在下面走着，他还在想着为什么今日前辈没有将他拎上骆驼。

　　看着黄沙，玉岚好奇地问到：“沙兰国是建在沙漠上的国家吗？”

　　领路人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沙兰是建在绿洲上的国家，十年前沙兰境内还是……哎，说起来就伤心，正是这些黄沙推动了梁国与沙兰的战争啊。”

　　玉岚看上去有些不解，但也没有继续提问。

　　月升觉得稀奇，这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今日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他说到：“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玉岚摸摸头说：“我看领路人脸色不好，怕再问让他想起伤心事。”

　　月升挑眉道：“你竟有这般善良？”

　　玉岚忙道：“这是自然，前辈这么些日子还没有看到我的真诚纯良吗？”

　　月升转头看向前方，说到：“真诚纯良没看见，蠢倒是看得明明白白，比起我小时候那可是差远了。”

　　玉岚撇嘴，垂下脑袋走在月升身边。他想，前辈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自己怎么可能达到前辈小时候的水平。这般丧气做什么？前辈是看得起自己才会对自己严加要求，这难道不比在落月山当“吉祥物”来得好？

　　想着想着，玉岚又仰起头，脸上带着笑意。他心想，果然，前辈对他是顶顶好的。

　　又过几日，这天的太阳似乎格外狠毒，商队众人似乎都有些体力不支。在与领路人商议之后，还是决定一鼓作气，等到了沙兰国都再休息。

　　领路人用袖子擦擦汗，看向与平常无异的两人，笑着说到：“两位公子，再有不到半日，便到沙兰国都了，我们商队会歇脚半月，若是二位公子需要，可以来城东寻我等。想不到两位公子看着文文弱弱，竟是比我等身体好呢。”

　　月升只是点头，不作更多回应。他想着，等到了沙兰国都，玉岚总该学会看地图了吧，到时候哪里还会需要这些凡人来帮他们？传出去让人听了，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再说这天气，玉岚再怎么愚笨也有百年道行，而自己在柳城短暂接触落月珠后，虽没有恢复法力，但确实得到了提升。至于这背后的门道，恐怕只有谢颍说得清楚。

　　月升看着玉岚连连回头，问到：“你怎么了？”

　　玉岚抬头说到：“我看他们都很渴，水也快喝完了，我想——”

　　月升打断他，说：“你想给便给吧，不要被人注意到。”

　　玉岚还是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说到：“可是，可是落月山的泉水是给前辈备的。”

　　月升心想，这小孩儿居然还挺尊师重道，看来还是自己教得好啊，他欣慰地说到：“无妨，去吧。”

　　片刻后，有商人发现自己本来已经见底的水囊又鼓起来，其味甚是甘甜。一时大家都拿出水囊查看，无不欢颜，有人说到：“这定然是神明显灵，天佑我梁国啊，天佑梁国！”

　　领路人却一脸愁容，玉岚看见了便问：“怎么了，有水喝你不高兴吗？”

　　领路人叹气说到：“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许愿尚需还愿，这水的价格怕是在下付不起啊。”

　　玉岚顺口说到：“怎么付不起？我不要你的钱。”

　　出口玉岚也觉得不对，月升停住骆驼，冷冷地看过来。玉岚觉得，不知道是自己更危险，还是商队的人更危险。

　　领路人却没有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只是叹息说到：“公子是这般好心，但是送水的神仙未必啊。”

　　玉岚朝月升笑笑，表示知错，而且这人族也没有发现异常。半晌，月升终于是转过去，继续前行了。玉岚小跑几步跟上，安安分分地待在月升前辈旁边。

　　月升道：“先生何出此言？可愿讲与我二人，让我们兄弟二人长长见识？”

　　领路人沉吟一会，开口说：“我看与两位公子有缘，就胡乱说说，两位公子就当个笑话听了，莫往心里去。那是三十年前，我那老婆子还是个少女呢，我是梁国人，她是沙兰人，当时两国关系还很好呢。可惜我们总是没有孩子，我那老婆子终日以泪洗面，我如何舍得？听闻沙兰有一处求子庙很是灵验，我便带着供奉去了，不想那小僧要我先捐五百贝表示诚心，好在最终是许上愿了。一年之后，我那老婆子真的有孕了，我们很是高兴，我准备去求子庙还愿，小僧却不许我进，说要一千贝修缮庙宇，我家哪里有那么多钱，便愤怒离去了。”

　　他停下来，风沙声填补了这段时间的空白。等了好一会，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后来谁想到等到我家老婆子生产的时候，孩子居然，居然——是个怪物。可怜我那老婆子，此后一直郁郁寡欢，前些年也走了。”

　　玉岚瞪大了眼睛，看向月升，只得到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领路人继续说到：“怪物，怪物！那背上还有翅膀，面色乌黑，太可怖了，那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

　　说着他有些哽咽。

　　月升道：“又如何能够确定这与那求子庙有关？”

　　领路人缓了缓，说到：“我抱着那孩——怪物去到求子庙门前，想要讨个说法，谁曾想，那怪物居然凭空消失了。”

　　话音刚落，有商人嗤笑道：“两位公子，你们可别被他给骗了，这个故事我听了少说也有十次了，每次都不一样。这老头上了年纪，又一直没有孩子，怕是心理出了问题，编出这些离奇的故事来博人眼球呢。要不是最近没有领路人愿意带队，我又急着出货，才不跟这老头走。此番到了沙兰，我便不回去了，与如今的梁国比起来还是沙兰好啊。”

　　领路人红着脸，粗着脖子，想说什么，像是又不知该说什么。这样的质疑他听得太多了，许是他记错了，细节有差，但他从不骗人。

　　有人见状扯扯商人的袖子，从中调和，说到：“都是同一个商队的，这眼看都要到沙兰国都了，说这些做什么。”

　　月升却没有被影响，他看向领路人，问到：“先生可还记得，这求子庙现在何处？”

　　领路人平静下来，摇摇头说：“沙兰近年风沙渐多，不少城镇都被掩埋了，那求子庙也是如此，如今怕是找不到了。”

　　那刚刚出言的商人像是得到什么印证似的，抢着说：“看吧，我说什么，没有对证，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是看两位公子有眼缘，这才提醒两位，莫要被蒙骗——哎哟！”

　　还未等他说完，这位商人就被领路人推到在地，狠狠揍了两拳。周围的商人忙上前拉开两人，七嘴八舌地劝解着。

　　月升陷入沉思，他觉得这个故事可能不假，他记得上辈子正是自己幼时，众神在人间的庙宇都逐渐消失了。按理说，众神可以通过供奉与信仰得到长进，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相继放弃了这条路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玉岚突然紧张地说到：“前辈，我听到奇怪的声音。”

　　这边有商人吼道：“你们快别打了，领路人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沙尘暴的预兆！”

　　打架的人和劝架的人扭在一起，闻言像是被定住了，立刻分开了。领路人忙走过去，伏在沙上细细听过，说到：“不好！是沙尘暴，那边有一座旧城，大家快去那里避一避！”

　　说完，天边的沙丘后面，仿佛能够看见映天蔽日的黄沙。

　　有商人还想去拉着驮货的骆驼一起走，他家业不够大，若是这一单全损了，他就算有命回去怕是也只能卖身为奴了。有商人扔掉货物，自己骑上骆驼跑了。

　　一时只剩下了月升和玉岚两人，以及月升骑着的一匹骆驼。

　　月升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到：“你看，他们并不感恩你的水。”

　　玉岚嘟哝到：“他们也不知道是我……”

　　话未说尽，最终只是沉默。

　　“公子！两位公子！你们怎么没跟上，可是没看清我指的方向？快快随我走！”

　　领路人去而复返，他的帽子歪着，衣服也来不及整理，看上去有些匆忙和慌张。

　　月升问：“你为何去而复返，你不怕葬身这黄沙之中？”

　　领路人喘着粗气，说到：“我一介绝户，死了便死了。两位公子风华绝代，要是葬身于这漫漫黄沙，那才真是罪过啊。”

　　玉岚抬起头，笑着对月升说：“前辈，看来我的水还是有作用的。”

　　月升拉了拉面纱，道：“走吧。”

　　好在有这么一座废弃的旧城，众人有惊无险地在沙尘暴中存活。

　　等到沙尘暴过去，已经是傍晚了。众人决定在此稍作休息，领路人喝了一口水，说：“这座城往日叫梭梭城，以种植梭梭草闻名——”

　　“不对啊，这石碑上明明写着‘新月城’。”一个商人的声音插进来。

　　领路人走上前去，惊奇地说：“哎呀，走错路了，看我这记性。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早些时候与领路人打架的商人闻言又跳了起来，说到：“好啊你个死老头，我就说不该跟着你出来！要不是今日我们命大，恰好这边也有一座旧城，我们不就全部葬身沙漠了？”

　　一时众人都有些沉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领路人的埋怨。

　　领路人像是突然老了不少，只是重复到，“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有商人像是看开了，说到：“活着便好，活着便好，都是天意。”

　　玉岚看看月升，没有说话。

　　太阳落下去了，星星和月亮接替了他的位置。沙兰到底还有多少城镇，被埋在这漫漫黄沙之中，又有多少绿洲终将被这黄沙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