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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世间一抹风花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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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一个小乞丐。
每天不需要做哪些繁琐的事,需要考虑的、需要做的就是活着。
师父说我很有天赋——做乞丐的天赋。
我想可能是稀奇好玩没试过,也可能是快乐悠闲一身轻,也可能是得益于我看过太多人的脸色,能大抵明白那皮下的丑恶。
破烂衣服,脏乱头发,没睡觉的地,填不饱得肚子,被驱逐打骂……这些事在很久以前我便习以为常了,不过现在的我却很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我看你骨骼精奇,要不教你点别的?”老乞丐仰头喝着我“偷”来的酒,杂乱的胡子上沾了些许,砸吧着嘴,“不然这一声师父实是叫得我于心不安啊。”
怎样做一个合格的乞丐我可谓是自学成才,老乞丐照顾我,我叫他一声师父,没有所谓的拜师礼,除去刚开始的那几天,我也没有正经叫过他几声师父,而他也从未教过我关于怎样做一个乞丐,占着他的好,我开始放肆,我叫他:“老乞丐。”
老乞丐不老,手里总有一根竹竿,黄的,绿的,褐的,腰间总有一个葫芦,跑起来总是一下就没了踪影。
“我看你心安得不得了!”我撇嘴,将手里烤好的鱼递给他。
“嘿!小乞丐!你怎么说话呢?”他问了我的名字,却总是叫我小乞丐。
老乞丐说一不二,第二天就送了我一根竹竿,同着他手里竹竿乱七八糟得挥舞,我渐渐感觉身体轻快,多了许多曾经没有过的力量,老乞丐说:“那是内力。”
老乞丐说我骨骼精奇原来不是骗人的。这样此后的几年我白天穿梭街巷,是乞丐;晚上竹林摇叶,是侠客。
侠客是我自己给的身份,何为侠我不知道。只是老乞丐告诉我:这世界远比想象的更大,更远,更美丽,更千奇百怪。
我想,我要去看看,以乞丐的身份。
许是心比天高,当天晚上我就和老乞丐说了我的想法,被他骂了一顿,他说我还不够格,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软趴趴的性子早晚吃大亏。他气抖了胡子,竹竿子一下下急促砸在地上,骂了一会儿见又自己生起气来,兀自一人找了个离我远的角落,弓身背对着我,不骂了。
我想,我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些,纵使万般美好,可那些被遮掩的丑恶,我又何尝不知道。月色沉濯,铺在空荡簌簌竹林里,庙里没了一半脸的破败神像沉静。我想,若是美好扰了平静,那我宁愿不要那美好,我自私,小气,胆小……我喜欢这样。
第二天我被老乞丐用竹竿戳醒,一睁眼对上那张不虞的脸,他让我收拾收拾东西,他说:“我带你去。”
我一下就精神了,打挺坐起来,“当真?”
“走了!”老乞丐皱眉不满我的慢吞吞,白了我一眼,“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笑嘻嘻地跟上去,我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被卖了,老乞丐也能把我找回来,这是他说的。
“那我们还回来吗?”已经走了好一段距离,我转头看着被树遮得严实得破庙方向。
“想回就回。”老乞丐斜靠在树上,放松瞌着眼。
午间得倦意随着越来越高的太阳来得猛烈,我也寻了一颗树,躺在粗壮树干,透过叶间微点的光,暖洋洋的。
“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老乞丐没好气的一句话,我听着却无比开心,“走累了就歇会儿,不想走了就睡会儿,我哪知道去哪里!”
老乞丐不说话了,显然昨晚的气还没消。我不困,心被填得满满的,林间鸟鸣清脆,风声带着惬,树叶晃动下我看见天上闲飘荡的云,很轻,很白,很闲。
这一年,我十五岁。
去哪里?往哪走?我不知道,问老乞丐他也只是给我一个白眼,继续喝他的酒。
老乞丐只说往前走,有时兴致来了,提着竹竿就着满山落叶,追着我打,不疼。开始的我打不过他,到了后来,他也不和我打了,杵着竹竿,不满道:“小乞丐挺厉害呀!”
我将竹竿收在身后笑看着他,橙红映满整片天,老乞丐解下腰间的葫芦,猛灌一口后递给我,同我一起站在崖顶看着山顶冒出头的红球。酒味辛辣,是不错的调味剂,橙红不知什么时候成了金黄,洒在老乞丐乱糟糟的胡子上,盖的是价值连城。
“瞧你这细胳膊细腿,还一脸傻样,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老乞丐没好气道,这已经是他不知道说的第几次了。
“那要是被卖了怎么办?”
“……放心,多远我都给你找回来。”老乞丐嫌弃咂舌,又说:“要是真被人卖了……别说你是我徒弟,太丢脸了!”
“老乞丐,这酒不好喝。”
“嘿!你还嫌弃上了?”老乞丐抢过葫芦,“这是农家自酿的酒,味浊才是正宗!”
我撒谎了,那酒醇香浓厚,好喝得不得了。
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又随着一阵暖阳和风渐渐青翠,再来是成荫繁茂,又成了孤干直立。这样的景色是平常,我见了并不觉得稀奇,它本该这样延续,老乞丐说:“这样的延续最是可遇不可求。”
我笑说他多愁善感,他白我一眼抡起竹竿作势又要打我,我躲开,他站在原地抖着胡子道:“小屁孩懂什么!”
我确是不懂,世界宽广辽阔,他带我见了许多。
蜀道险峻,洞庭月色,姑苏钟声,枫林晚霞,落霞孤鹜,大漠孤烟,萋萋古道……还有那青瓦灰墙小桥流水,销金宝窟声色犬马,白衣闲雅林间弹座,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还有那朝代更替,起义军南下,又被打得落花流水,听说晏亲王救回落难在外的皇子,改京为稽,终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又听说众怒难平,民心向背,翻覆之势大起,江山要易主……
不过那些对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太过遥远,我只想悠哉荡在世间,云过,雨落,风起,月升,再等着下一次日出。
到不是多有闲情雅致,对大字不识的我来说只是听着老乞丐的话:“生死由命,万般看淡。”
寻这世间一抹风花雪月,还却人生二两白银。
这是我的态度,或者说是追求。
老乞丐闻言笑了,他说我没志气,他还说他之前的那个徒弟有凌云之志,揽月之怀。
我将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草根拿下扔了:“那怎么不见他?”
老乞丐仍旧笑着,继续他的絮叨,却是再也不提我那位师兄,我想,我应该称他一声师兄,再或许是老乞丐太啰嗦,惹人烦了。
不过,我不嫌他烦。
我喜欢听老乞丐讲的那些不知所云的大道理;喜欢他口中的那些爱恨情仇,痴情怨念;也喜欢听他扯着胡子自夸:“我年轻时可威风了!”
我不怀疑老乞丐的话,因为他教我的一身功夫让我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他隐藏的实力,因为二十一岁的我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已经可以打退欺辱找茬的人,可以保护自己。
还有一人,白芨姑姑那是老乞丐的爱而不得。不过也正常,老乞丐蓬头垢面从不打理,穿的是一身破破烂烂,人家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衣圣手,一身白衣,素手转调,怎会有交集。
白芨姑姑很喜欢我,总是给我糖糕蜜饯,日子一长我看出来了,所谓爱而不得只是因为有一个老乞丐别扭不肯坦白,害那佳人望月空长叹。
白芨姑姑不急不恼,她像母亲一样呵护我,也像姐姐一样陪我闹,她的出现好像满足了所有我曾经想象的母亲姐姐的样子。在对上唠叨的老乞丐时,却总是一副凶狠的样子,可我看谁都比谁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白芨姑姑还说:“老乞丐年轻时可斩获了不少小姑娘芳心。”可老乞丐抱着酒葫芦在树下睡得四仰八叉……我实在是看不出来。
不过,我相信。
白芨姑姑住的竹屋后山有一处温泉,我最是喜欢那里,温热可以带走疲惫,也可以沉下心来细数美好。
白芨姑姑说我身体薄,为此还调了药浴,她说:“太瘦了,得长胖些才好看。”
老乞丐很是赞同,只是他的赞同转成了对我的抽打,我的功夫是在他的抽打中练出来的,他说:“等你能打过了,我还是要打你。”
再后来,老乞丐不陪我到处玩了,他赖在白芨姑姑的竹屋,吵嚷着要白芨姑姑陪她,我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一个晒药井井有条,一个喝酒呼呼大睡。
我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外面不太平,小心被卖了。”老乞丐永远都是这句话。
“不会,他们打不过我,老乞丐。”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吧?小乞丐!”老乞丐阴阳怪气,他不想我出去。
白芨姑姑塞给我好大一包袱,银两,药材,衣物,吃食……又塞给一个包袱,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她说:“这些药足够对付大半个城的人。”
我小心接过,这些可是求而不得的珍惜毒药,多是杀人无形。白芨姑姑说:“杀人的药,她不卖。”只是她必须有,这是规矩,是手段,更是法则。
“好好看看,看够了就回来。”老乞丐扔给我一截竹竿,“我还没看过,回来和我说说。”
我大声答:“好!”
对我来说,那一间小竹屋,有老乞丐,有白芨姑姑,就够了。我并不是为了游玩,外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我想回我以前的家看看。
那个在记忆深处的家我想回去看看,在路上,我遇到一个浑身带着血的男人,一身玄甲,不是普通人。
躺在乱石滩上,伤口被水流洗得发白,他快要死了,我不知怎么想起那个被推下船的男孩,我想这次我可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