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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不渡风雪觅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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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我七岁。
我将捡好的树枝捆起来,小心避开划破的伤口,以免它又出血。
爹爹前些天摔进山谷,勉强捡回一条命却只能永远躺在床上,娘亲每天以泪洗面,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落在娘亲身上,我帮着做点,娘亲就不会太辛苦,弟弟妹妹也能多些时间玩,谁让我是一个男子汉,是家里最大的哥哥。
今天捡了好多,接下来几天可以帮娘亲割草翻地,我乐滋滋地背起往家赶。
经过村口时听村里的人说,又没了一座城。
外面战火纷飞,征丁越来越频繁,一个月前村里来了好些腰间有刀的人,带走了李三叔,小虎他爹……村里好多人,要不是爹爹腿不能动弹,估计也会被带走。
他们还说,起义军已经从北边打下来了。
这些事我听着云里雾里,只是听村里一个老先生说:“朝廷不作为,对敌犯手无缚鸡之力,重赋税,抓壮丁,再往西,那地都没人种……
不种地那不就没吃的了吗?吃不饱饭肯定打不好仗,我是这样想的,那确实很惨。
回家路上我突然心慌,回了家,却看见妹妹抽抽噎噎哭不停,娘亲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脸上滑下泪来。
我安慰妹妹:“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呀?”
妹妹一把拍开我的手,把我推坐在地上,大声哭喊着:“我讨厌哥哥!”
我不明所以娘亲却拉起我,她带我走到爹爹床前,爹爹靠墙坐着,没腿的下半身放满了竹条,爹爹会织竹篓,可以买了换钱,这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大强,爹……和你商量个事……”爹爹支支吾吾,娘亲低头只抹泪。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你是哥哥,妹妹她还小……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城里来了一个京中的贵人……你能不能代替你妹妹……”
后面父亲说什么我再也听不进去了,京中来的贵人我知道,他们只要女孩,送女孩过去就会有一块或者两块银子,不止我们村,邻村也已经有好几家的女孩被送过去,她们再也没回来……
爹娘是打算把妹妹卖了,可妹妹才四岁……所以要我去吗?
“大强……爹对不起你,可是你弟弟妹妹还小……”爹爹带上了哭腔,浑浊的眼落下泪来。
母亲也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可我是男孩啊?”我是男孩,爹娘就不会让我去了。
可是娘亲将怀里的包裹拿了出来,那是一条女孩穿的裙子。
难怪妹妹不理我……原来是我抢了她的新裙子。
“大强……求求你,娘亲对不起你……”娘亲跌坐在地上,眼睛已经哭肿了。
我不想去……可是昨天三婶换着法催娘亲还钱,爹爹每晚到深夜,家里的锅已经好几天没揭开了,……
“……好。”我答应了。
父亲长吸一口气,母亲抱着我哭得更凶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答应了,我也没哭,大概是觉得这样妹妹不用去,家里也有钱了,挺好的。
我换上衣服,洗了脸,娘亲给我扎了同妹妹一样的小发髻,我现在叫许娟。
娘亲带我到那个京中贵人住的宅院,等了好久才出来一个人,那人看我很满意,但看娘亲寒酸只愿给了两块银子。
娘亲不愿,两人争执几句娘亲拉着我转身欲走,最终那人拗不过,多拿了一块出来。
门关上时我看着娘亲离开的背影,心想,三块银子,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吧。
在那座宅院里我同其他的女孩关在一起,她们有的已经满身伤痕,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她们无一不惊恐睁大眼看着门外,每天只有两个馒头。
有一个病了的女孩孤零零躺在那里,我听说她刚病那会儿还有大夫来看过,后来不见效,那些人也就不管她了。
后来那个女孩死了,她是被抬出去的,剩下的女孩大多都是被人带走的。
而我,男儿身在进府没几天就被发现了,他们把我打了一顿,卖给了一个船家。
同我一起的还有其他男孩,船上晃荡了几天,我们到了一座不知道的城,路上有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生病被扔下去,那么冷的水,我不敢去想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同其他男孩一起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来来往往很多人,船家要求我们一直叫唤,若没了声音或者声音小了,便会挨打。
我很幸运,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挑走了,因为我最瘦小,最便宜。我进了一家更大更高的宅院,我需要做的就是最简单的喂马。
我很矮,很瘦,只堪堪比马槽高一点,有时马稍一抬头我便能看到它的牙,喂马对我来说很不容易,但我没有选择。
我喂两年马,它们很乖很听话,我喜欢这份工作,有吃的虽然不多有时也没有,有住的虽然是马棚,没有任何工钱但是我很喜欢。
我换回了我之前的名字——许大强。
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不说不看,不听不抬头,专心做事,哑巴,聋子,瞎子,我都得学,我都会。
我想,在这里喂一辈子马也挺不错的。
可一群我平时见都见不到,见到要叫“小少爷”的人找上了我。
他们打我,骂我,不给我饭,故意放跑我的马……我忍了,我不能反抗。我不知道怎么就被他们盯上了,上一个被他们盯上的的人最后被打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又是一年。
这一天,他们又来了。
他们扯我头发,朝我吐口水,踢我,打我,骂我,我抱着头缩在角落,浑身都疼。
“那他到底是男的女的?”
“女的,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的长这么好看!”
“把他裤子脱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们嚷嚷着要脱我裤子,我大喊求饶,换来他们又一顿拳打脚踢,我挣扎着两个人按住我的手,一人拉住我的腿。
我也知羞,我不愿。
我一遍又一遍大喊着“我是男的,男的!”他们不理我,作势要脱我裤子。
我慌了,怕了,使劲全身力气挣扎,像逼入绝境的狼对企图靠近我的一切露出并未成型的牙。
他们像是被我吓到了,可不一会他们拿起一旁的木棍,狠狠抽到我身上,我吃疼趴在地上。
“呸!就是一个喂马的小杂役,吓唬谁呢?今天打死你,明天我就换一个,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是大少爷,他脸上的肉抖着,抽我一棍后站在那大喘着气。
见我要站起来,又狠狠打了我两棍。
他站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提着棍子一边骂另外的人一边向我走来。
“我找你那是你的荣幸,自己把裤子脱了!”说完他又打了我一棍。
我疼得说不出话,蜷着身子不动作。
他们见我不动作,便扔了棍子,作势又要脱我裤子。
我挣扎,他们又拿起木棍,我一动作他们便打我,我渐渐没了力气,想着:脱裤子总比打死好,不挣扎了。
可他们不动了,惊恐着眼看着我。
“杀……杀人了……”
“不是我……不是我!”
“杀人了……”
我被扔在地上看着他们跑远,身旁躺着那位“大少爷”,他头上有血,地上也有血,身下更是不停的流出血来,带血的木棍被扔在一旁……他死了。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包括大少爷在内的他们所有人非富即贵,大少爷死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活着。
我扶着墙勉强站起来,拿过一根木棍摇摇晃晃离开了那个地方,人不是我杀的,可是没人听我说,也没人会信我,他们只要一个发泄口,一个处理的借口,一个对外解释的理由,而我要活着。
我浑身疼走不快,只能躲,桥洞下,臭水沟,只要能避开的地方我都去过。
身体越来越难受,头越来越昏沉,我走到一处街角,那里很隐蔽,地上有茅草堆出的一块地,这里有人。
可我走不动了,我将自己缩在角落,我占不了多少位置的,等他来了,我会离开,可我现在实在走不动了。
停下来后我浑身都疼,头昏昏沉沉意识没有剩下多少,迷糊间我看到一个乞丐向我走来。
“臭小子!这是我的地盘!”一个乞丐轻轻用竹棍打着我,他要我离开。
我不能出去,外面到处在找我,找到我,我便会死。
我浑身难受说不出话来,在彻底晕过去之前我感到乞丐将手放在我额头,然后我听到他抱怨不满的声音:“造孽啊!”
再醒来时我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着的地方也不是只有几根茅草地板,而是一个破庙,身下铺了一块破布,身上盖了一块破布。
乞丐见我醒来,拿过竹棍就向我走来,皱着眉,一脸不满,我不怀疑他会打我,毕竟我占了人家地盘。
乞丐没有打我,他将竹棍放在一旁,蹲在我面前,腰间的酒葫芦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你叫什么名字?”乞丐话间带着不满。
“许大强。”
“……这什么名字!换一个!”他不满意。
“……我不知道。”名字是爹娘取的,我不识字,这个名字比起“许娟”好太多。
“你看那条狗叫欢欢,连狗的名字都比你好听!。”乞丐指着远处蹲在路边吐舌头的小黄狗,满是嫌弃。
“那……许欢?”
乞丐笑了,笑得很大声,他的胡子随着他的笑一抖一抖。他递给我一块饼,用并不干净的手揉了揉我的头,笑道:“随便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小乞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