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之物》酒梓卿

5、第 5 章 他们来

　　他们来到了聂轻昨夜待过的那片草地上。
　　迟暮没有换上祭祀服，穿着一袭青衫以棍为剑舞了起来。
　　即使没有那套华贵的祭祀服，迟暮仍然跳得很美，像个掉落到人间的神明。虽然明珠蒙尘，可依然挡不住耀眼的光。
　　聂轻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开始什么也没想，等到迟暮的春神赋跳到高潮部分，他忽地想到了那天的情形，想到了池洛跳的那支春神赋。慢慢的，池洛的身影和面前的人影渐渐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最后只剩面前的少年
　　一滴眼泪悄然落下，聂轻咬咬自己的舌头，强行忍住。
　　不多时，已经到了尾声，迟暮以一个九天揽月的动作结束了这支春神赋。但他知道，结束的不止是这支春神赋。
　　“聂大哥，谢谢你，再见！”迟暮笑着落泪。然后，走上前与聂轻擦肩而过。
　　那一瞬，明明知道不可能，可他还是希望聂轻能一把拉住他或者抱抱他。迟暮浑身发冷，心脏发疼。他是不懂情爱，可他也知道，他只是爱上了那个人，他没有错 他们都没有错。
　　等他走远了才听到身后传来的聂轻的声音：“再见。”
　　迟暮下意识回头，聂轻已不在原地。
　　他心下一慌连忙往回跑。
　　“聂大哥，聂大哥，聂大哥！！！”
　　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上，他双手撑地迅速爬起来，又向前跑去。嘴里大喊:
　　“聂大哥，聂大哥，别走，别走！求你了，求你了！我很乖的……求你别走……”膝上传来的疼痛越发清晰，他脑子都是嗡嗡的，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都是那个叫聂轻的人。
　　最后他停了下来，看着远方用尽全力地喊：“聂轻，我等你。
　　迟暮喘着粗气，疲惫地蹲了下去。
　　他应该，等不来他了吧。
　　迟暮昏昏沉沉地回到了村子里，他发现有个人在他家门口
　　走近一看，正是村长术枫。
　　“村长。”
　　“小迟，我有事找你。”
　　迟暮道了声“好”，跟着术枫走了。
　　术枫将他带到自己的屋子里，从枕头在下抽出一本书
　　术枫边走边翻，等走到迟暮旁边时，他将翻到的那一面放到迟暮面前。迟暮迟钝地接下，看了看术枫手指点的地方。
　　“大星君聂轻与春神池洛相遇于谣水河畔，从此一眼万年，长相厮守。”

　　三年后。
　　天下战火不休，瘟疫横行，百姓四处逃逸苦不堪言。
　　一个身穿玄衣的人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借着月光快步向前方走。
　　他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下了脚步，然后扶了一下树干，跃到了粗壮的树枝上躺了下来。
　　“乱世真是讨嫌。”聂轻按按眉心颇为烦躁。
　　最近的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前不久，昙晞传通讯告诉他，神界那帮人又开始行动了。两年多以前，死神朝岚因为情劫殒命之后，那帮人又开始肆无忌惮了。不过听说新死神联合了些神祇也开始准备了，就等聂轻回去了。
　　眼下这个节骨点，聂轻也无法抽身。叶子上池洛残留的气息是越来越弱，不知哪天这千丝万缕也会消失地干干净净。
　　神界那边也开始剑拔弩张，一场血战避免不了。那些人想统治神界，可惜他们没有那个能力。
　　聂轻嘲讽地笑笑。
　　若不是他们，他和池洛又怎么会落得现在的样子。
　　这种没有神德的神，千刀万剐最好的结局。
　　聂轻次日进京，街上的场景和他料想地一模一样。
　　满地都是饥民，还时不时有染上了瘟疫的人被官兵们扔上装死人的板车上，推到乱葬岗等其的自生自灭。
　　聂轻用法术隐蔽了自己的身形，他看着这幅人间地狱的惨样，叹了口气。
　　“让开让开，撞死了不负责。”又是一辆装满了“活死人”的车。上方有几个人还在挣扎，试图活下来。
　　忽然，聂轻看到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张脸，他怔征地盯着那张紧闭双目的脸，而后跟了上去。
　　板车上坡时硌了一块石头，震下来三两个人还在呻吟。一旁的官兵当看不见继续驾拉车。聂轻现出身形在其中一人面前蹲下来将他拦腰抱起。他的呼吸很弱，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断了呼吸。
　　迟暮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场梦，久到他不愿醒来。
　　他竟然梦到的聂轻正抱着他，即使他知道是梦，可他还是忍不作觉得荒唐。
　　因为他和聂轻，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他。
　　他快要死了，他真的好想再见见聂轻，好想好想。
　　聂轻看到怀里的迟暮眼角落下了泪，用神力替他擦拭干净。这一擦拭，迟暮被惊醒了。他忍住身上的疼痛勉强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他才发觉自己是被人抱着的。
　　“我……身上染了……瘟疫……放我下来，不然……不然你也会……死的。”听到迟暮沙哑的声音，聂轻一愣，低头看他。
　　迟著这才认出，这是他朝思暮想了三年的人啊！
　　迟暮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而后失声哭泣。
　　“我带你去医馆。”
　　谁知迟暮一听急了“聂大哥，不去了，不去了……你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他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此刻身子虚弱，根本没什么力气。
　　聂轻停住了脚步“好。”
　　迟暮笑了，“聂大哥，我知道你是天上的神仙，但是我感觉好像做神仙很累，天天听凡人的祈愿一定也很累吧。”
　　“聂大哥，我也好想见见那位春神大人，要是我想见他的话，他会愿意见我吗？”
　　“聂大哥，村长家的香椿树一定又冒绿芽了吧，我很久没有吃过了。”
　　“聂大哥，我有三年没见过你了，可每个夜晚你总会出现在我梦里，醒来的时候又想起来，你早就走了。”
　　“聂大哥……”迟暮越说，哽咽的越厉害，他用就颤抖的手攥紧了聂轻的衣服，好像怕什么什么珍宝一般。
　　“我死了以后，你可以经常来看看我吗？”
　　“聂大哥……我还是没能等到你。”
　　“但是……但是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遇见了你。”
　　说完，他喘了两口气，似乎已经没力气再说了。
　　忽然，聂轻的心口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池洛留下的那片子，从他的身体里脱离。聂轻征怔地看着那片叶子，亮光消失，叶子发出淡淡的光。金光映在迟暮的瞳孔里，好像让他多了几分鲜活。
　　“这片子，我在……我在梦里……见过。”
　　听了迟暮的话，聂轻瞳孔一震。
　　见过？
　　还未等他去思索，那片叶子仅剩的绿色在慢慢消失，如同迟暮流逝的生命一样。
　　叶子完全枯黄了，怀里的人也停止了呼吸。
　　聂轻突然感到心脏如炸开了般疼，他沉默地盯着迟暮的脸，也看了看掉落在他手上的叶子。叶子忽然化成齑粉，被风吹散，留下的是一团绿色的光团。
　　光团开始发热。
　　“池洛……”聂轻轻声道。
　　没一会，光团嗖地一声传进了迟暮的身体。迟暮的身体发出金光，慢慢脱离聂轻的怀抱，然后破碎成光点，消散在风中。
　　聂轻的心开始猛地颤抖起来，空气中那熟悉的气息，是池洛！
　　他循着气息回到了星宫。
　　他院子里那棵大柳树散发着淡淡的黄光，他站在树下，柳条低垂。半晌，他伸出双手，接住了他的神明。
　　他亲吻着他神明的额头低声说: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