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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爱的礼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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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休争准备出门时,段成玉已经进了琴房。他在弹《蓝色狂想曲》,即使只有右手声部,黎休争也听出来了这首曲子。
黎休争记得这首曲子,记得很熟——在他离开柏州、离开段成玉的岁月里,他将这首曲子反反复复地听了很多遍,好像听足多少遍便能弥补当年中场离开的遗憾似的。
可遗憾终究是遗憾,任何迟来的满足都无法解除那份遗憾。
于是黎休争抱着遗憾,听了更多遍。
当时黎休争之所以没有将《蓝色狂想曲》听完,是因为黎曼打来电话,让他出去见她。
在原地立了片刻,往舞台上依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后,黎休争转身离开,去见了黎曼。
黎曼结束了在阿富汗的外派工作,刚回国。见到黎休争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看了你的成绩,足够了。大学去哈佛念,我在校区附近给你买房子”。
黎休争垂着头,他知道自己无法抗争,于是点了头。
权敬佑在几个月前带回来一位私生子,这也是黎休争离开秋宁市的契机。他正值最重要的高中最后一年,马上要高考,黎曼不想让他受影响,自己又抽不开身亲自照料,于是拜托昔日好友钟圆琪照顾他一段时间。
黎休争抿了抿嘴:“妈,你之后还去其他地方吗?”
黎曼在去阿富汗前承诺过,说结束了那边的工作,就待在国内陪黎休争,在他高考结束之后再继续工作
少年身型仍清瘦,说话时却已是成年人的声音,不带一点儿稚气。
明明黎曼离开前,黎休争还不是这样的。
黎曼沉默片刻,“嗯”了一声:“下周去西藏,下个月去墨西哥……”
那是绝好的工作机会,黎曼无法放弃,即使是为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他也无法放弃。
“知道了。”黎休争打断道,“我明年会去美国。”说话时,他看见段家的车灯闪了闪,听见校内广播中晚会主持人的结束词。
主持人说:“汗水、泪水铸成我们的青春,欢乐、遗憾,谱写着少年时代……”
在流过汗与泪后,黎休争认命地归还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欢乐,接受了遗憾。
而遗憾不是终身的,遗憾是可以改变的。
听着缺了一半的《蓝色狂想曲》,黎休争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圆满。
复健教练在下午一点钟准时来到公寓,协同段成玉进行复健训练。
训练计划已经黎休争审查过,段成玉无异议地跟随着教练的指示进行动作。
由于神经损伤,手指能动的幅度很小,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让指尖颤两颤。
段成玉欲哭无泪,干脆连悲伤情绪也一同收起,面色平静地问:“我的伤……是不是很糟糕?”
教练抿了抿唇,不忍告知真相,也不愿说些动听但没用的谎话。
看着教练为难的沉默样子,段成玉自嘲地笑了笑:“没事,我都知道……”
虽然知道,但还是想问别人。若对方说不是,那便是一点安慰;若对方说是,就把它看成脱敏疗法——受伤的手需要疗愈,敏感的心亦然。
复健结束时,黎休争正好下班回来,教练和他在玄关处打了个照面,他什么也没问,同对方微微一笑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向坐在一旁的段成玉。
教练关上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黎休争说的:“宝宝,辛苦了。”
咦,酸死人了……
教练被这对情侣吓得立刻走远,没带走一片云彩。
见黎休争走来,段成玉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面色却无异,还开口问:“回来这么早,今天没有应酬?”
黎休争点头:“嗯。”
其实原本是有的,只是黎休争推了那个行程,想早点回家。
黎休争弯下腰,轻轻拉起段成玉的手,细细地看着。
段成玉一言不发,很久之后才撒娇似地说:“我指尖能动了,你想看看吗?”
没等黎休争应声,段成玉便自顾自地用力,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让指尖微微颤了两下。
黎休争沉默着,他用指腹抚摸着那双灵动且僵硬的手,干燥温暖的体温擦过已经结痂的疤痕,只留下酥酥麻麻的痒。他问:“疼吗?”
面对黎休争,段成玉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他摇摇头:“不疼。”
不疼,怎么可能不疼?
高中的时候学校要求每年体检,段成玉在抽血时每次都叫得仿佛护士手上拿的不是针,而是宰牛刀。
黎休争尤记得当时段成玉将整张脸都埋在自己手掌里,疼得大叫,甚至还掉了两滴眼泪的事。
那点小事都能疼得哭的人,如今却说自己不疼……
其实段成玉也记得,只是如今的他,已不会再那样了。
和黎休争在一起的时间里,段成玉时不时会有些恍惚,觉得好像回到穿着校服的学生时期,好像他和黎休争是从那时候开始便在一起,一直走到现在,好像自己一直顺风顺水,家里没有发生变故,他还是个小小少年,无需顾虑成长的痛。
可事实并非如此,在段顺文被警察带走,钟圆琪生了场重病之后,段成玉便已经长出了成年人的骨头。
从那天起,贴着骨头长的肉,也都成了成年人的肉。
成年人的骨头要扛重,成年人的肉要结实。
而所有的肆无忌惮、恣意洒脱,都成为难以回溯,只可回忆的曾经。
黎休争没有相信段成玉的话,他将对方深深地拥入怀中,温柔的吻落在白皙修长的侧颈上。
段成玉抿了抿唇:“真的不疼。”
黎休争的声音很小:“玉玉,别和我逞强,好不好?”
“没逞强,真的不疼。”段成玉笑了笑,“你今天走了之后,我还练了巴赫的曲子,你想听吗?”
黎休争这才松开段成玉:“想。”
跟着段成玉到了琴房,黎休争却没有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而只是站在琴旁,于段成玉仅一臂之隔。
若非段成玉在弹琴这件事上严谨细致,黎休争大概会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弹。
琴盖被打开,段成玉将两只手都放上琴键。
左手还是麻木,右手却如旧时般灵活,一左一右对比起来,显得更可悲。
段成玉忍着疼,用手腕的力量硬是摁下让左手指尖也按下琴键。
右手弹一整个小节,左手只能弹一个颤颤巍巍的音——还不如只用右手弹。
黎休争看得触目惊心,却没有阻止。直到那首曲子被弹完,他才心疼地上前抚摸段成玉的指尖。
段成玉由着黎休争触摸自己,只是淡淡地问:“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吗?”??
“我知道。”黎休争抬头与段成玉对视,“Prelude in C Major,《爱的礼赞》。”
“我第一次在人前弹情,弹的就是这首。”段成玉说,“当时我爸的朋友结婚,请了柏州市很有名的交响乐团去演出,可是当天键盘手突然生病,我就替他弹了……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想,如果自己可以一直弹钢琴,一直有观众听我弹钢琴,那就好了……”
黎休争抿了抿唇:“你做到了。”
??“可我还怕以后我做不到了。”段成玉坦白道,“休争,我的手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好,也许……”
?
?“没有也许。”黎休争打断道,“玉玉,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弹,我就愿意当你的听众。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许诺,你会一直有观众听你弹琴的……”
话没说完,黎休争便被段成玉吃掉了尾音。柔软的唇贴在他的唇上,像一块香甜的小蛋糕。
黎休争向来无法抑制自己对段成玉的食欲,他很快便反客为主,将段成玉的唇舌尝了个遍,把对方亲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段成玉喘着气却还要说:“你以后不许说离开世界这种话……”
当年的不告而别已令段成玉痛苦很久,他无法想象黎休争再次离开会是什么样。
“那你也不许再提要和我分开这种话。”黎休争说。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段成玉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是多么地慌张无措。
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黎董”在那刻仿佛重新回到无法自己做选择的高中,回到那个明明不想离开,却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段成玉睡着时黎休争还没闭眼,他盯着对方的后颈出神,看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在上边轻轻地落下一吻,惹得对方呻吟一声,梦呓道:“已经做了两次,不可以再做了,明天再做……”
“好,不做了。”黎休争抚慰般拍了拍段成玉的后背。
待段成玉再度熟睡后,黎休争才悄悄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在几盒避孕套的后边藏着一个不同寻常地盒子,黎休争将它拿了出来,并打开了它。
红丝绒盒子的里边是黑色的丝绒,而在盒子嘴中央的凹槽里嵌着一枚钻石戒指——白金戒圈,透明钻石。是最简单耐看的款式,段成玉应该喜欢。
这枚戒指在床头柜里已经放了超过一年,黎休争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将它送出去,将它套到段成玉无名指上的机会,却始终没等到。
低调的求婚配不上段成玉,高调的场合又担心他觉得有负担。
黎休争重新关上盒子,将其妥帖地放回原处。然后转身搂住了段成玉,同他一起睡去。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那就再等一等吧……